第2章 闺蜜克拉拉
克拉拉·莫顿的家在肯辛顿区一条安静的联排住宅街上,比阿什沃思家所在的街区要朴素不少——三层的砖石小楼,门廊窄窄的,台阶被冬雨浸得发黑,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冬青。华生付了车费,夏洛特已经先一步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咚咚——”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约莫二十五岁上下,浅栗色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棉裙,外面罩着深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她看到夏洛特,愣了一下,又看到站在台阶下面的华生,表情更困惑了。
“莫顿小姐?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搭档华生先生。阿什沃思先生委托我们调查莉迪亚的事。”
克拉拉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别的东西——夏洛特看得分明,是警觉,混着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随即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又硬生生站住了。
“哦……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我正在烤面包,厨房有点乱,别介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圆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一份没读完的报纸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克拉拉请两人坐下,自己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指关节发红。
“莉迪亚的事……我很抱歉。”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警察来问过我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她跟托马斯相处得很好,没提过不想结婚,婚礼前我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华生坐在夏洛特侧后方,拿出纸笔,温和地开口:“莫顿小姐,您和莉迪亚小姐认识多久了?”
“从小一起长大。我父亲以前是阿什沃思先生的管家,我们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莉迪亚从来没把我当下人看。”她说到这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吸了口气继续说,“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所以她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
夏洛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克拉拉。她的目光落在克拉拉脸上,又落在她手上,最后落在她右耳垂上面——克拉拉说话时,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耳垂,力道很轻,但频率很高。
“莫顿小姐,”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很平,“您认识维克多·克劳利吗?”
克拉拉的手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身前,攥紧了围裙的布料。
“维克多?那是……那是莉迪亚以前的一个朋友。”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很久没联系了,我不太清楚他的事。”
“不太清楚”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薄冰,踩上去就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洛特没有追问,只是往后靠了靠,让华生开口。
华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不是女王赠的那只怀表,也不是他备用的两枚特制双面金币,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半镑金币——搁在桌面上。
“莫顿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眯眯的,语气像是在邀请朋友喝茶,“猜正反面,您选一面,我掷。您猜对了,接下来您就不必回答我们任何问题,我们马上走。猜错了,您就告诉我们关于维克多·克劳利的事。”
克拉拉盯着那枚金币,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迟疑。夏洛特坐在旁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华生。
“这……”克拉拉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只是个游戏。”华生语气轻松,把金币放到她面前,“您选哪面?”
“正面吧。”克拉拉说,“女王的头像。”
“那我选反面。”华生拿起金币,拇指一弹,金币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倒向一边——
骑士屠龙的图案朝上。
克拉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夏洛特放下茶杯,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别过脸去。
“您输了。”华生把金币收起来,依然笑眯眯的,“莫顿小姐,维克多·克劳利是什么人?”
克拉拉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表情里没什么逼迫的意味,就只是点了个头。克拉拉垂下眼,肩膀塌下去。
“维克多是莉迪亚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她声音低下去,“大概一年前吧,他们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维克多很会说话,很讨女人喜欢。莉迪亚一开始对他印象很好,两人处了大半年。后来——”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后来莉迪亚发现他不太对劲。他同时在跟好几个女人来往,而且总找各种借口借钱。今天说要盘铺子,明天说要还旧债,莉迪亚借了他两回,第三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发现他跟她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借钱。”
“所以莉迪亚跟他分手了。”夏洛特说。
“分了。”克拉拉点头,“分得很干脆。莉迪亚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维克多是什么货色以后,当场就跟他断了,连借出去的钱都没要回来。她说‘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后来她认识了托马斯,才慢慢缓过来。”
“维克多呢?分手之后他做了什么?”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但听莉迪亚说,他来找过她几回,想复合。莉迪亚没见他。再后来莉迪亚订婚了,我就没怎么听过维克多的消息了。”
华生把钢笔搁下来:“莫顿小姐,您方才说‘不太清楚’维克多的事。但您显然很清楚莉迪亚和他之间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瞒着?”
克拉拉嘴唇动了动,两只手在围裙上攥得更紧了。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闷:“因为……因为莉迪亚不见了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
“没有署名,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多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父亲去年走了,我没有别人了。所以警察来问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克拉拉旁边,右手搭在她肩膀上:“现在说也不晚。”
克拉拉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吸着鼻子:“莉迪亚婚礼前一周找过我。她说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出门买菜的时候、去裁缝店的时候,好像总有个男人远远地看着她。她说可能是她想多了,结婚前太紧张。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说‘你别胡思乱想了’。”
她越说声音越紧,眼眶红得更厉害:“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留个心眼——”
“莫顿小姐,”华生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干净利落,“您知道维克多住在哪儿吗?”
克拉拉擦了擦脸,想了想:“南边,泰晤士河附近。具体哪里我不清楚,但莉迪亚以前提过一次,说维克多住在河边的铁匠巷那边。他还带莉迪亚去过一次,说是他新租的地方。”
“铁匠巷。”华生记下来。
“还有,”克拉拉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维克多最近欠了很多钱。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他,说他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跟放债的人借了钱。前阵子有人在南岸的酒馆里看见他,喝得烂醉,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再干一票就好了’。”
“再干一票。”夏洛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莫顿小姐,”华生合上笔记本,“那封威胁信还在吗?”
“在。”克拉拉走进里屋,很快拿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出来。华生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夏洛特。字迹是潦草的印刷体剪贴——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桩案子里丑闻信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家伙有经验。”华生低声对夏洛特说。夏洛特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该问的都问完了。华生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告辞。夏洛特却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克拉拉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莫顿小姐,这几天您最好别一个人待着。去亲戚家住一阵子,或者找个人来陪您。我们会抓到维克多的,但在那之前,别让自己落单。”
克拉拉连连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时,克拉拉忽然叫住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回过头。
克拉拉站在门廊里,手指绞着围裙,犹豫着说:“你们……真的只是搭档吗?”
夏洛特愣了一下:“……是夫妻。”
“哦——”克拉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带着点羡慕的笑,“难怪配合这么好。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特别……”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
夏洛特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门。
华生跟在后面,忍笑忍得很辛苦。
两人走出联排住宅的台阶,夏洛特走出十几步远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华生!”
华生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夏洛特瞪了他三秒,自己也绷不住了,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在笑。
“老威廉说我们感情好,克拉拉也这么说。”她闷闷地嘟囔,“我们明明就是搭档在工作。”
“是搭档。”华生走到她身边,“只不过恰好是结了婚的搭档。”
夏洛特没理他,但也没走开。
两人站在街边等马车。冬日的午后短得像一声叹息,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克拉拉给的那张剪贴纸条,就着路灯的光看。
“华生,你看这剪贴的手法。”她把纸条举高一点,“从报纸上剪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次的手法几乎一样。”
“嗯。”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有个区别——圣尤菲米娅那次的信里,剪贴的字大小比较统一,贴得也整齐。这封的字大大小小都有,贴得歪歪扭扭,有的字都快掉下来了。”
“赶时间。”夏洛特说,“他仓促间拼出来的,没时间精挑细选。”
“对。这说明他仓促——他绑了人之后才想起来要威慑克拉拉,仓促间拼了封信寄出去,反而露了马脚。”
夏洛特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华生:“铁匠巷。南岸。维克多欠了债,被人追着要钱,手里还绑着莉迪亚。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勒索。”华生几乎没有犹豫,“他绑莉迪亚不是为了养着她。他欠了债,需要钱。他最初的计划可能是让莉迪亚写悔婚字条,婚礼取消后他再以‘安慰者’身份接近莉迪亚,从阿什沃思家骗钱。但现在婚礼已经取消了——他手里的人质失去了用处,他要么放人,要么直接拿莉迪亚向阿什沃思先生勒索赎金。”
“他不会放人。”夏洛特说,“放人他就暴露了。”
“所以他只能勒索。”华生说,“莉迪亚活着对他更有价值。我们需要在阿什沃思先生收到勒索信之前找到维克多。”
“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勒索信?”
华生想了想:“他的债务很紧。克拉拉说他最近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被放债的人追着跑。他绑了人三天了,这三天他既没放人也没传出消息,说明他还在犹豫——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有一两天,他就会寄出第一封勒索信。”
夏洛特攥紧了那张剪贴纸条:“那我们今晚就去铁匠巷。”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回看过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很稳。华生点了点头:“先去吃晚饭。”
“我不饿。”
“你口袋里还有半块饼干渣。”
“……饼干渣也是饭。”
“那不算。”华生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上车。先吃饭,再去找维克多。”
夏洛特被他半推半扶地塞进车厢,嘴里嘟囔着“分明是浪费时间”,但没有真的反对。马车辘辘地往南走,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逐渐变窄的街道,忽然说:“华生,你刚才跟克拉拉玩金币游戏,用了几成力?”
华生坐在对面,如实回答:“没用力。那枚金币是真的,两面都一样。”
夏洛特转过头看他:“所以克拉拉其实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赢?”
“嗯。”华生说,“她输了。”
夏洛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那她的运气和你一样差。”
“我运气不差。”华生平静地反驳。
“你上次掷硬币输给我了。”
“那次是让着你。”
“你输了。”夏洛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亲口认输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马车在暮色里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夏洛特忽然伸脚踢了踢他的鞋尖:“不过今天干得不错。提问的节奏很好,吓唬人的分寸也拿捏得当。”
“谢谢夸奖。”华生说。
“不客气。”夏洛特把脚收回去,靠在座位上,嘴角一直翘着,直到马车停在一间小饭馆门口。
铁匠巷在泰晤士河南岸,离河不到两百步远。巷口窄得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挤挤挨挨的矮楼,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底层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一间卖热汤的小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围裙,正往汤锅里撒盐。
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上下来时,冬日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河面上刮来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夏洛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快步跟上华生的脚步。
“铁匠巷第三栋楼,二楼右边。”华生一边走一边低声重复克拉拉给的地址,“先别急着上去,问问巷口那个卖热汤的。”
“你怀疑她知道点什么?”
“这种巷口摆摊的,一天到晚坐在这儿,谁进谁出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两人走到热汤摊前。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夏洛特身上。
“两碗汤?”她问。
“一碗就好。”夏洛特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便士放在摊上。老妇人收钱,舀了一碗浓稠的褐色的汤递过来,又看了华生一眼:“他不喝?”
“他胃不好,喝不了太油的东西。”夏洛特接过汤碗,低头闻了闻,汤是洋葱和骨头熬的,味道不算差,但她其实不饿——晚饭还没吃,可口袋里还有半块饼干渣。她抿了一口汤,做出很满意的样子:“好喝。”
老妇人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华生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巷子深处,忽然开口:“大妈,向您打听个人。维克多·克劳利,您认识吗?”
老妇人的笑容收了收。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拿汤勺在锅里搅了两圈。
“维克多?”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谨慎,“你们是他什么人?”
“不是一路人。”华生说,“我们在找他妹妹——他妹妹跟我们有点账要算。”
老妇人看了他两秒,忽然嗤笑了一声:“他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她把汤勺往锅边一搁,“你们是来要债的吧?他不是头一回被人找上门了。我告诉你们,他住在第三栋楼,二楼右边。但你们现在上去也没用,他白天很少在家。”
“那什么时候在家?”
“晚上。尤其是过了半夜,鬼鬼祟祟的,走路声都跟别人不一样。”老妇人说着又舀了一勺汤添进夏洛特的碗里,“小姑娘多喝点,暖身子。”
“谢谢大妈。”夏洛特捧着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到华生嘴边,“你真不喝?就一口,不油,就尝尝味道。”
华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递到嘴边的汤勺,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夏洛特满意地把碗收回去,老妇人看得直乐:“你们这小两口还挺有意思。”
“是搭档。”夏洛特说。
“是夫妻。”华生说。
夏洛特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妇人笑得直摆手:“行行行,夫妻夫妻,我懂。”
两人按照老妇人指的方向找到了第三栋楼。楼门没锁,推门进去是条狭窄的过道,左边是上二楼的木楼梯,右边堆着几只空酒桶和破木箱。华生让夏洛特在楼下等着,自己踩着楼梯上到二楼,在右边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是旧木门,门板上没有贴任何纸条或名牌,但门缝下面塞着一片纸角。华生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动它。他直起身,下楼回到夏洛特身边。
“门锁着,窗帘拉着,里面没动静。”
“门缝下面塞了东西?”
“嗯,当票的一角。”华生说,“塞得很浅,稍微用力推门就会把它推进去。这说明维克多出门的时候塞进去的——他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纸角还在门缝外面,就知道没人进过他的房间。”
夏洛特想了想:“那他现在不在?”
“不在。”华生点头,“但老妇人说他夜里会回来。我们先去当铺,把当票上的线索查清楚,晚上再回来蹲守。”
两人转身往巷子外走。经过热汤摊时,老妇人叫住他们:“小姑娘,你刚才问维克多的时候,说他有个妹妹要算账。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妹妹,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他经常往东边走,那边有个当铺,他在那儿当了不少东西。”
“当铺叫什么名字?”华生问。
“没记住,就在东区市场街那边,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招牌,挺好认的。”老妇人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在他门口守着,那小子鬼得很,看见生面孔就不上楼了。”
两人谢过老妇人,叫了辆马车往东区去。马车拐出铁匠巷的时候,夏洛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右边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帘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
“华生,你觉得他把莉迪亚藏在哪儿了?”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问。
“不会太远。”华生坐在对面,声音不高,“他欠了债,手头紧,租不起第二个藏人的地方。铁匠巷那间屋子肯定不能用来藏人——邻居太多,街坊太熟,莉迪亚只要喊一嗓子就全巷都知道了。”
“所以他在附近另外找了一个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华生说,“废弃的仓库,空置的铺面,或者谁家的后院棚屋。他需要能锁得住人、能藏住声、自己又能随时过去看的地方。距离铁匠巷步行不会超过十分钟。”
夏洛特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马车辘辘地往东走,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从体面的铜牌变成歪歪扭扭的手写木牌,最后停在了市场街的路口。
红布招牌不难找——从路口往里数第四间铺面,门楣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布,上面用黑漆写着“典当”两个大字。铺面很小,门脸只容一人进出,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一份旧报纸。
华生推门进去,夏洛特跟在后面。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两人:“当什么?”
“问点事。”华生把克拉拉给的剪贴纸条放在柜台上——不是当票,但纸条上的剪贴字迹风格和当票上的印刷体有几分相似。老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华生。
“你们是警察?”
“不是。”夏洛特说,“我们在找一个叫维克多·克劳利的人。听说他最近常来您这儿当东西。”
老头沉默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搁在一边:“你们是他什么人?”
“他绑了我委托人的女儿。”夏洛特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老头脸上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条推回来:“那小子的事我不清楚。他是来过我这儿当东西,但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他当了什么?”华生问。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四天前,一对金袖扣,成色不错,我给了他三英镑。三天前,又来当了什么?哦,一辆旧马车,看那车况不值几个钱,我没要。他就把车抵押在隔壁货栈了。”
“您知道他当袖扣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夏洛特问。
“慌慌张张的,进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倒门口的扫帚。当了东西拿了钱就走,临走前还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我’。”老头推了推眼镜,“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这种神色我见多了。那小子要么欠了赌债,要么惹了别的麻烦。”
“他还当过什么东西?”
老头又翻了翻账簿:“一个多月前,当了一只银表,还有几件衣服和一套餐具。总共换了不到两英镑。”他把账簿合上,“就这些。他当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都跟之前不一样了,旧衣服换成了新外套——大概是拿当东西的钱买的,撑面子用的。”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袖扣当了,马车抵押了,身上只剩一件撑面子的外套——维克多的钱快见底了。莉迪亚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很快就会打出这张牌。
“谢谢您。”夏洛特说,“如果维克多再来,麻烦您派人到贝克街221号传个话,我们必有重谢。”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重新翻开报纸看。
两人走出当铺,市场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路灯稀疏,行人稀少。夏洛特站在路边,搓了搓被冷风吹红的手:“袖扣、马车、银表、衣服、餐具——他把能当的都当了。当铺老头说他的外套是当东西之后才换的,说明他还在维持体面,不想让人看出他快破产了。”
“维持体面是假,拖时间是真。”华生说,“他绑了莉迪亚三天了,还没传出勒索信,说明他还在犹豫。但钱快花完了,他撑不了多久。”
“今晚蹲守。”夏洛特说,“他夜里会回铁匠巷,我们跟着他就能找到藏莉迪亚的地方。”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不睡了?”
“白天再补。”夏洛特毫不在意,“你担心我熬不住?”
“我担心你熬到半夜肚子饿,把饼干渣吃了又嫌不够。”
“……那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夏洛特把手缩回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请。”
“我请。”华生跟上去。
两人在市场街路口找了个还开着门的小饭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板。夏洛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拿起菜单看了一眼,抬头对老板说:“一份炖肉,一份烤鱼,两杯热茶。”
老板记下来,转身进了后厨。华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菜单拿过去看了一眼,又加了一份面包和黄油。
“你吃得了这么多?”夏洛特问。
“面包是给你垫肚子的,免得炖肉上来之前你饿得啃桌子。”
夏洛特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因为老板已经把面包端上来了。她掰了一块,抹上黄油,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几分。
炖肉和烤鱼很快也上来了。夏洛特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着“我其实不太饿”的姿态,但吃到一半,动作明显加快,面包也啃了大半个。华生吃得不紧不慢,时不时拿刀切下一块自己的烤鱼,放到夏洛特盘子里。
“你不吃鱼?”夏洛特嘴里含着东西问。
“看你吃比较香。”
夏洛特噎住了,灌了一大口热茶才把面包咽下去,脸也不知道是被茶烫红的还是别的原因。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肉和鱼,不再说话了。
吃完饭结账出门,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河面上刮来的风裹着细碎的水汽,打在脸上又冷又湿。两人回到铁匠巷时,巷口的热汤摊已经收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巷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待会儿蹲哪儿?”夏洛特压着声音问。
“巷子对面那个废弃酒桶后面,能看见楼门口。你——”
“我跟你一起。”
“你回去睡觉。”华生说,“蹲守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困。”夏洛特说完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补了一句,“……好吧我有点困,但我不要回去。”
华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夏洛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你别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华生收回目光,“那就一起。你靠墙坐着,我蹲酒桶后面。有动静我拍你肩膀。”
两人在巷口对面的酒桶后面蹲下来。冬夜的寒风比白天更冷,吹得夏洛特直跺脚。华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夏洛特。夏洛特接过去,没有穿,而是抖开,扯了一半往华生那边拉。
“两个人挤一件。”她说,“你一半我一半。”
华生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半件外套,没有推辞,接过来披在肩上,另一只手把夏洛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夏洛特顺势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华生。”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肩膀好宽。”
“你靠紧点。”
夏洛特又往他那边蹭了蹭,耳朵刚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安静了几秒,她忽然说:“你心跳好快。”
“蹲守需要紧张。”
“……你骗人。”
华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夏洛特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时间缓缓流逝。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大多是晚归的工人和喝醉的酒鬼,脚步拖沓,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调子。每有人经过,夏洛特和华生都会同时抬起头观察,确认不是维克多,又一起缩回去。
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巷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比其他人轻,也比其他人快,走到第三栋楼门口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才推门进去。
“维克多。”华生低声说。
夏洛特立刻从外套里直起身,和华生一前一后站起来。两人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在巷口等了片刻,才慢慢往第三栋楼的方向走。
二楼右边的窗户亮了灯,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停留了不长时间,灯光又灭了。接着楼门重新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出来,往巷子更深的方向拐进去。
华生和夏洛特远远跟着。维克多走得很快,但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忽快忽慢,显然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扇旧仓库的门口。仓库门不大,门板上换了一把新锁。
维克多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又很快关上门。仓库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蜡烛。
“就是这儿。”华生低声说。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盯着那扇仓库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细剑的剑柄上。
“华生,”她说,“走正门还是——”
“正门我来。你从侧面窗户看里面情况,确认莉迪亚的位置。等我踹门你就翻进去,别让她被伤到。”
夏洛特点了点头,正要往侧面走,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维克多手里可能有家伙。”
华生从怀里掏出韦伯利左轮,压低声音:“我手里也有。”
夏洛特看着那把枪,嘴角动了动:“你终于用上了。”
“夏洛特。”华生叫住她。
“嗯?”
“饼干渣还在你口袋里吗?”
夏洛特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半块碎饼干:“……在。怎么了?”
“打完再吃。”华生说完就朝仓库正门走去。
夏洛特在背后瞪了他一眼,把饼干碎塞回口袋,转身往仓库侧面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