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失的新娘
雾都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沉。
十二月初的贝克街,天光要到八点才勉强亮起来。灰扑扑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光带,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
华生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一杯黑得纯粹,一杯奶色浓郁,甜香扑鼻。他把黑的放在自己那边,奶咖推到对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夏洛特今早从面包店买回来的小圆面包,还有一小碟黄油。
夏洛特还没从卧室出来。
华生坐下来,先喝了口咖啡,翻开今早的《泰晤士报》。头版是议会辩论的冗长报道,他翻过去,看第二版的国内新闻。一条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东区仓库失窃案:失物清单包括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正文写得很简短,大意是码头附近一间仓库遭窃,损失了一批烟草和工具,此外还有一只属于守夜人的灰鹦鹉,据说这只鹦鹉“会讲三句话”。
“会讲三句话,”华生低声自语,“大概是‘早上好’、‘救命’、‘放我出去’这类。”
“什么鹦鹉?”
夏洛特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棕色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睡裙领口歪了一边。她显然刚醒,眼睛还带着没睡足的迷迷糊糊。
“报纸上的,东区仓库失窃案,丢了只会说话的鹦鹉。”华生把报纸翻到那一版,冲她晃了晃,“如果苏格兰场把这只鹦鹉找回来,说不定它能把贼的名字重复一遍。”
夏洛特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小圆面包咬了一口,又拿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整个人才像是真正醒过来。她伸手要报纸,华生递过去,她低头看了几行,忍不住笑出来:“‘会讲三句话的鹦鹉’……这案子要是能破,功劳有一半是鹦鹉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负责听鹦鹉讲话的警员。”夏洛特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旁边,开始认真吃早餐。她吃得很专心,小圆面包撕成小块,一口一口蘸黄油,偶尔喝一口热可可,眼睛微微眯起来——甜的东西总能让她心情变好。
华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夏洛特含含糊糊地问,嘴里还塞着面包。
“没有安排。”华生如实回答,“斯坦福说最近苏格兰场风平浪静,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风平浪静?”夏洛特把面包咽下去,挑了挑眉,“你上次说风平浪静的时候,第二天就出了阿什科姆家族那档子事。”
“那不是我说的,是斯坦福说的。”
“你转述的也算。”夏洛特拿叉子指了指他,随即自己先笑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冬日的早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华生又讲了两则报纸上的趣闻,夏洛特一边吃一边点评,点评完还不忘把盘子里最后一个小圆面包推过去:“你吃。”
“你吃吧,我够了。”
“我吃不下了。”夏洛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个面包。
“那你看着我吃?”
“嗯。”
华生拿起面包,在夏洛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夏洛特满意地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喝空的热可可杯——杯底还残留一层没化开的可可粉。她用手指蘸着杯底的粉舔了舔,华生假装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迟疑的敲门声。
“咚——”
停了。
“咚——咚——”
又停了。
像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敲下去。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夏洛特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她慌忙站起来,饼干来不及咽,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华生在她身后默默跟上去,路过她身边时伸手把她衣角沾的饼干渣拍了拍。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在背后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大约六十来岁,身材瘦高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体面的深灰色厚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质领针,衣着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可他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苍白,攥在手里的礼帽被捏得变了形,帽檐上全是汗渍和指痕。
他看到夏洛特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华生,犹豫片刻,还是微微躬身开口:“请问……这里是福尔摩斯小姐的侦探事务所吗?”
“是的。”夏洛特点头,侧开身让他进来,“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助手兼丈——”她顿了一下,“兼搭档,约翰·H·华生。先生,请进来说话。”
老人走进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夏洛特去厨房泡茶,华生坐在老人对面,拿出纸笔,温和地开口:“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埃德温·阿什沃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喝水,“我以前在殖民事务部工作,现在退休了,住在肯辛顿区。”
“阿什沃思先生,”华生把名字记下来,“请问您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老人攥着礼帽的手又紧了紧,嘴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为了我的女儿,莉迪亚。”
夏洛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把茶杯放在老人手边。老人接过茶,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两手捧着杯子取暖。夏洛特没有催他,坐回华生旁边的扶手椅上,安静地等着。
埃德温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讲:“三天前,我的女儿莉迪亚结婚了。婚礼在圣玛丽勒本教堂举行,新郎叫托马斯·博蒙特,他父亲经营纺织品生意,家境殷实,人很老实。这门亲事是莉迪亚自己点头的,她亲自选了婚纱,亲自定了教堂,婚礼前一夜还拉着我确认宾客名单,检查了三遍。”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婚礼当天,上午十点半,她走进更衣室换婚纱。十点五十分,伴娘去敲门,里面没人应。推开门,婚纱整整齐齐叠在椅子上,上面放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字,她的笔迹。”
“然后呢?”夏洛特轻声问。
“然后她就不见了。苏格兰场的人来了,在教堂附近搜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们问遍了所有宾客,没人看见莉迪亚离开教堂。后巷有马车痕迹,但那条巷子平时也有马车经过,说明不了什么。最后他们下了结论——说莉迪亚悔婚,自己走了。”
埃德温抬起头,眼眶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信。我的女儿我了解。莉迪亚从小就有主见,她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她不想结这门婚,她会当面告诉我,不会逃跑。”
华生把钢笔搁下来,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洛特微微点头。华生问:“阿什沃思先生,莉迪亚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紧张、焦虑、或者提到过被人跟踪之类的事?”
埃德温想了想,摇头:“没有。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婚礼前几天还拉着我去裁缝店试礼服,挑了一下午料子。如果说有什么……她婚礼前一周有一次回家很晚,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和克拉拉逛街逛晚了。克拉拉是她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
“克拉拉·莫顿?”华生记下名字。
“对,克拉拉·莫顿。她那天送莉迪亚回家的,我见过她,挺文静的一个姑娘。”
夏洛特从扶手椅上起身,走到华生身边,低头看他记的内容。华生递过纸笔,夏洛特在“克拉拉·莫顿”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画了个圈。华生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埃德温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婚礼当天的安排,教堂地址、时间、宾客名单都在上面。新郎家的联系方式我也写在后面了。博蒙特家那边也很着急,托马斯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天天在家等着消息。”
华生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阿什沃思先生,我们接这个委托。能麻烦您带我们去一趟教堂吗?我们想看看更衣室的情况。”
“现在就可以,我带你们去。”埃德温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险些把茶杯碰倒。夏洛特眼疾手快扶住茶杯,老人连声道歉,神色更加窘迫。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您先把茶喝完。”夏洛特把茶杯又推了推,“我们坐马车过去,路上还要耽误一会儿呢。”
埃德温愣了一下,看着夏洛特平静的面孔,那副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肩膀竟然真的松了松。他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这才把杯子放下:“谢谢。”
夏洛特笑了一下,转头对华生说:“你去叫辆马车,我来收拾。”
“好。”华生起身,走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饼干渣还在口袋里呢。”
夏洛特把手伸进口袋,果然摸到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瞪了华生一眼,华生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本正经地出门叫车去了。
埃德温跟着夏洛特往外走时,忽然问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您看起来……好像挺年轻的。”
“我十八岁。”夏洛特如实说。
埃德温的脚步顿了一下。
夏洛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阿什沃思先生,年龄和本事没有必然关系。况且——”她朝门外努了努嘴,华生正站在马车旁和车夫说话,瘦高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冬雾里格外清晰,“我还有个很可靠的搭档呢。”
埃德温看着华生,又看了看夏洛特,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东西——算不上笑,但至少眉头不再紧紧锁着了。
“您说得对。”老人点点头,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前行,穿过贝克街,拐上大路。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趁埃德温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饼干,悄悄往嘴里塞。华生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夏洛特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华生移开目光,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
埃德温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忽然开口:“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莉迪亚跟克拉拉关系很好,好到无话不谈。如果莉迪亚最近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克拉拉一定知道。”
“我们稍后会去拜访克拉拉小姐的。”华生说。
埃德温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马车停在了圣玛丽勒本教堂门口。灰白色的石砌教堂在冬日的雾气里显得格外肃穆,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根沉默的手指。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夏洛特下车时,华生扶了她一把。她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走吧。”夏洛特理了理衣领,朝教堂大门走去。
埃德温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圣玛丽勒本教堂的拱形门廊下,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正拿着一把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石阶上并不存在的落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夏洛特和华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埃德温,这才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迎上来。
“阿什沃思先生,”老人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但透着熟稔,“您又来了。”
“威廉,这两位是福尔摩斯小姐和她的搭档华生先生。”埃德温摘下礼帽,勉强笑了笑,“他们想看看更衣室。”
老威廉的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华生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教堂里面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头一回出这种事。三十年呐,什么婚礼没见过?有新娘哭的,有新郎迟到的,有丈母娘跟亲家母当场吵起来的,可人不见了……头一回。”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三人进去。教堂内部的空气冷而滞,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石墙常年浸润的潮气。高窗上的彩绘玻璃把灰蒙蒙的天光滤成暗红和深蓝,落在两排空荡荡的长椅之间。
“这边走。”老威廉领着他们穿过侧廊,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最后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写着“更衣室”。
“就是这儿。”老威廉推开门。
更衣室很小。一张老旧的梳妆台靠墙放着,台面上有一面边缘发黑的水银镜,镜前散着几根发夹和一小团揉皱的纸巾。一把木椅子摆在角落,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婚纱,蕾丝花边和珍珠纽扣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婚纱上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
埃德温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阿什沃思先生,您在外面等我们就好。”
老人点了点头,退到走廊里,背靠着对面的石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攥着礼帽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华生和夏洛特走进更衣室。华生关上门,但留了一条缝,让走廊的烛光透进来。
夏洛特环顾一圈,目光先落在椅子上那件婚纱上。她走过去,俯身看那张字条。字条上没有信封,就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便笺,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笔迹潦草,”夏洛特低声说,“笔画有颤抖,但收笔的地方没有洇墨,说明写字的人手在抖,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嗯。”华生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那张字条,“‘对’字的竖钩写得很急,‘起’字的最后转折有点歪。写字的人很慌张,但好像没有特别痛苦。”
夏洛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她出门前顺手塞的,打算收集一些可能的证物——把字条小心地装进去,封好口,递给华生。华生接过去,放进怀里。
然后她蹲下来看地面。更衣室的地板是旧橡木铺的,板面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垢。但椅子旁边约两尺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比周围的灰垢深一些,带着一点红褐的调子。
“泥渍。”夏洛特用手指虚虚地比了比,“像是有人鞋底沾了泥,在这里站过。泥已经干透了,和周围的灰混在一起,但颜色还是不太对。”
华生在她身后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铺在地上。
“地上凉。”他说。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手肘搁在手帕上,趴得更低,凑近那片泥渍仔细看。
华生直起身,走向窗户。更衣室的窗户朝向后巷,窗框是老式的推拉结构,插销从内侧锁着。他伸手推了推插销,纹丝不动。但当他抓住窗框往上抬了抬,整扇窗框竟然微微晃了一下。
“窗框松动。”他低声说,弯下腰,仔细看窗框边缘的缝隙,“木质收缩,缝隙变大。用力往外推,插销虽然锁着,但窗框能整扇从插槽里滑出去。”
他蹲下来,从下往上推窗框。老旧的木框嘎吱响了一声,整体向外错动了大约半寸。松手之后,窗框在重力下又滑了回去,插销自动弹回原位——从里面看,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从这里出去的。”华生说。
夏洛特直起身,走到他旁边。华生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窗台外侧有一层薄薄的煤灰,灰面被蹭掉了一块,留下半个不完整的鞋印。
“鞋印。”夏洛特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华生肩上看,“尺寸……不小。这男人脚不小。”
“九英寸左右。”华生用手指比了比,“纹路是横向的条纹,皮鞋底。不是莉迪亚的鞋——她的鞋我让阿什沃思先生描述过,女式小高跟,窄底。”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冬雨泡得有点变形的平底皮鞋,又看了看那个鞋印,莫名叹了口气:“男鞋,横纹,皮鞋底。确实不是她的。”
“你在叹什么气?”华生侧过头。
“我离得远,够不着窗台。你在这儿趴着看,我也想趴着看,结果我连窗台边都摸不到。”夏洛特用脚尖点了点窗台高度,语气里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只有华生才能听出来的委屈,“我要是再高一点——”
“那你先看,我托你。”华生直起身,二话不说蹲下去,双手搭在一起,“来。”
夏洛特看着他蹲下来的背影,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站上去看。我托着你。”
“这……不雅。”
“又没人看见。”华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阿什沃思先生在外面蹲着,老威廉在走廊那头。就我们俩。快上来,趁着光还在。”
夏洛特犹豫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华生蹲得稳稳的背,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灰,最终咬咬牙,把手按在他肩上,踩上他交叠的手掌。华生轻轻往上一托,夏洛特整个人升起来,双手撑住窗台,上半身探出去,总算把后巷和窗台外的情况看了个清楚。
“鞋印旁边还有一道刮痕,像是鞋跟蹭的。”她一边看一边说,“后巷地面有不少碎石,马车轮子碾过的痕迹很乱,分不太清。但那边——”
她指向后巷尽头,与教堂北街相连的巷口:“那边的碎石上有两道比较新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巷口就断了。应该就是老威廉说的那辆马车。”
“好。”华生把她稳稳放下来。夏洛特落地时踩到他脚尖,两个人踉跄了一下,她赶紧扶住窗台才没摔倒。华生闷哼一声,夏洛特慌忙低头:“踩疼了?我看看——”
“没事。”华生把脚缩回去,“你鞋底软,没多疼。”
“你骗人。”夏洛特低头看他的脚,果然看到皮鞋尖上多了一个灰印子,“你鞋头都凹进去一点了……”
“真没事。”华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我骨头硬。”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
两人走出更衣室时,埃德温还蹲在走廊上。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无声的询问。夏洛特在他旁边蹲下来,轻声说:“阿什沃思先生,莉迪亚确实是从更衣室离开的。但不是自己走的——窗台上有一个男人的鞋印。有人从后巷翻窗进来,把她带走了。”
埃德温攥紧礼帽的手松了一下,又紧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就是说……”
“她不是自愿逃婚的。”夏洛特说。
老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礼帽的手指关节一点一点地泛白。夏洛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您别难过”之类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等他自己缓过来。
老威廉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埃德温。埃德温接过水,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先生,”夏洛特转向老威廉,“您说婚礼当天上午看见过后巷有马车?”
“对。”老威廉点头,“黑车,挺旧的一辆,车夫戴灰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马车在后巷停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往北边走了。”
“往北边。”夏洛特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华生。华生微微点头——往北,和当铺、铁匠巷的方向大差不差。
“威廉先生,后巷平时有马车经过吗?”华生问。
“有,但不常有。这条巷子窄,大马车进不来,小马车偶尔抄近路会走。不过婚礼那天的马车我印象深,因为它停得太久了,而且车夫一直在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
夏洛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华生点了点头。华生会意,对埃德温说:“阿什沃思先生,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再去拜访克拉拉·莫顿小姐,问问她莉迪亚最近的情况。”
“我让车夫送你们。”埃德温站起来,他的脸色比来时好了一些——至少知道了女儿不是主动走的,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某种证实: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他没有想错。
“不用,我们自己叫车就好。”夏洛特说,“您先回家,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写信给您。”
埃德温没有坚持,他戴上礼帽,朝两人微微躬身,转身往教堂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莉迪亚她……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夏洛特说。
老人走了。教堂走廊里只剩下三人。老威廉收拾着扫帚和铜牌,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你们俩感情真好。”
夏洛特正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手上的灰,闻言一顿:“什么?”
“刚才我在走廊那头,看见你趴在窗户上,他在下面托着你。”老威廉把扫帚靠墙放好,呵呵笑了两声,“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见过几百对新人。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夏洛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快步朝教堂大门走去,经过华生身边时,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怪你。”
“怪我什么?”华生跟上去,语气无辜,“我托你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老威廉看见了!”
“他又没看见我托,只看见你趴窗户上。”
“那更丢人好不好!”夏洛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音,耳朵红透了。
华生在她身后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老威廉在后面慢悠悠地喊了一声:“两位,门口台阶滑,走慢点——”
夏洛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更快了。华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她因为走太快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滑了一下,他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看路。”他说,声音里没有笑意,很认真。
夏洛特站稳了,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甩开他的手。
两人走到教堂外面,冬日的阳光已经从灰云里挣出来一线,照在石板路面上,把薄薄的积雪映得发亮。华生松开她的胳膊,抬手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
“南边,泰晤士河附近。”他对车夫说,然后扶夏洛特上车,自己跟上去,坐在她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夏洛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教堂窗台上蹭的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华生。”
“嗯?”
“那个鞋印,是男人的鞋。”
“嗯。”
“所以带走莉迪亚的,是个男人。”
“嗯。”
“而且他踩在窗台上的力道,让窗框回弹的时候,把插销复位了。”夏洛特抬起头,“他要么是个惯犯,要么他很清楚这间更衣室的窗户是怎么样的。”
华生微微眯起眼睛:“你意思是,他事先踩过点。”
“对。”夏洛特点头,“老威廉说那辆黑马车在后巷停了十分钟。如果那十分钟里,有人从后巷翻窗进了更衣室,在里面踩了点,再从原路出来——那么婚礼当天,他只需要做同样的事,就可以在短短二十分钟内把莉迪亚带走。”
“而莉迪亚在更衣室里只待了二十分钟。”华生接过话头,“如果她进入更衣室时,窗台上已经有一个人等着她——”
“那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夏洛特说,“捂住嘴,从窗户拖出去,塞进后巷的马车。前后用不了三分钟。”
华生沉默了片刻。马车辘辘地往南走,窗外的街景从灰扑扑的教堂区逐渐变成商铺林立的街道,又渐渐变窄,变成河道附近那些矮小拥挤的房屋。
“你觉得会是谁?”夏洛特问。
“克拉拉知道。”华生说,“她肯定知道。”
夏洛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华生,等找到莉迪亚,我们带她去吃那家咖啡店的超甜咖啡吧。”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她爱喝甜的?”
“不爱喝也没关系。”夏洛特说,“我只是想带她做点开心的事。”
华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拐进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时,夏洛特从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华生从怀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午后两点。
“来得及。”他说。
“什么来得及?”
“去克拉拉家之前,来得及先吃午饭。”华生把怀表收起来,“你早上只吃了三个小圆面包,还藏了一块在口袋里。”
夏洛特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果然又摸到了那块碎饼干。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华生,华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到了再说。”夏洛特最终说,把饼干掏出来往华生手里一拍,“你吃。”
华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碎成渣的饼干,没有拒绝,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打算留到下午再吃。夏洛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绷了半天,终究还是没绷住,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笑了一下。
马车缓缓停在了克拉拉·莫顿家所在的联排住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