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6:全部都是借口...
在半空飘扬的白布,最终落在地面,而第二具尸体的真正面貌也随之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死者是位身材魁梧的男性,面容方正,有着相当浓密的胡须。
正如同“玛丽·简”那样,他的双眼闭合,面容安详,双手交叠,置于胸口。
他的双手有着几处非常明显的擦伤和瘀血。
显然,在面对闯入旅馆的不速之客,他没有任何犹豫,挺身而出,只为保护心爱的家人,但是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他失败了,腹部有着让人害怕的致命伤,最后同他的家人一起,被来到旅馆的警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后院的空地上面。
“皮埃尔,四十七岁。”布雷斯·莫里亚蒂看着他,沉默片刻:“以往我总是相当讨厌他,不清楚我妹妹到底是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但是现在,我大致明白了,他确实是位有种的真男人。”
在夏洛特充满困惑的目光里面,华生稍稍用力,把右手抽出,走到不远处的空地前面,捡起地面的白布,随后又重新为“皮埃尔”盖在身上。
他其实真的是非常想要谴责“布雷斯·莫里亚蒂”,他能够理解对方刚刚的举动是想要以此来明晰,展现自身的决心,但是他果然是更加希望对方在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前要多多想一想这么做会带来的影响————
就譬如现在的他需要老老实实地去把白布重新捡回来。
“不过....................”华生微微低头,看着他那重新获得自由的右手,脑海里面又冒出新的想法:“这对我来说,或许这算是好事一桩?在日常相处的时候也就算了,但是在调查案件的时候被紧紧握住右手......这实在是会让我有一些没有安全感。”
倘若双手全部都处于自由的状况,那么无论是遇到多么紧急的状况,他都有自信能够保证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安全?
至于顺利解决麻烦?
华生觉得那样的说法实在是有些说大话的嫌疑,再者他的双手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双手而已,里面也从来都没有寄存着什么足以毁天灭地的“王之力”,又怎么可能会解决他遇到的所有麻烦呢?
就当他还在暗自庆幸右手重新获得自由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自右手的位置传来一道极其柔软且冰凉舒适的感觉。
“嗯?”
华生自咽喉处发出充满困惑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右手,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在悄无声息间就已经成功接近,甚至是握住他的右手,重新控制。
华生看向身侧的夏洛特,但是她依旧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的那三具尸体,就像是握住华生的那只手和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特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想要握住我的手吗?实在是搞不清楚.................难不成握住我的手能够给她提供超乎想象的力量吗?”
华生微微摇头,看向第三具尸体。
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动作比前两次还要缓慢许多。
他宽大的右手停在半空,明明距离白布边缘是那么的接近,但是却久久没有动作,就像是正在心里面给自己准备新一轮的勇气。
而比他的动作先一步出现的,是他的声音:“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但是...................”
他掀开白布,看向白布下面那张年轻的面孔,嘴唇微微蠕动,颤抖着说道:“在这张白布下面,是我那位年龄较大的外甥,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仅仅是位十七岁的男孩而已,他甚至是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他不应该经历这样的惨剧。”
“他的名字是安。”
安有着栗色的短发。
他的眼睛如同他的父母那样,紧紧闭合,但是从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深深的刀口来看,在眼皮下面的瞳孔应当是已经浑浊,同时留有在最后一刻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惊恐。
“这处刀伤是从右向左横切的,”夏洛特以只有她和华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她的判断:“他应该是被凶手从背后袭击的,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脖颈处的刀口,从右向左横切,这是仅仅通过想象就能够知道的莫大的痛楚。
“这是大外甥。”
华生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
夏洛特则是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只是看着男孩脖颈处的那道刀口,眉头紧锁。
是啊,正如同华生所说的那样,这是大外甥。
警察在这间旅馆里面搜寻到的尸体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这里,但只有三具,而,布雷斯·莫里亚蒂曾经亲口说出他有四位亲人!
“还有一个。”
就在华生把白布重新盖在这位可怜的男孩身上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布雷斯那沙哑得快要让人听不清楚的声音:“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我的小外甥————路易,他不在这里。”
“根据我从我妹妹那里收到的信里面的内容来看,”布雷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是他那双死寂的眼神里面却渐渐多出名为希望的神采出来:“路易今天应该是在学习,学校是在镇上,他中午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他.....................”
“凶手是在晚上抵达至这间旅馆的。”夏洛特以平静的声音打破他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在尸体旁边俯身,仔细看着白布边缘,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晚餐过后,深夜时分,旅馆已经上锁关门。”
“凶手先是在一楼点火,制造混乱,封锁退路。”
她微微停顿,看向那三具尸体。
“安应该是最先被杀死的。尸体上面的刀口干脆利落,凶手根本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然后凶手找到玛丽和皮埃尔。”
“皮埃厄挺身而出,他尝试反抗凶手,只可惜赤手空拳的他根本没能给凶手造成任何威胁。而玛丽..................她或许是被吓破胆,亦或者是知晓儿子已死,看到丈夫惨死,总之是放弃了反抗。”
玛丽·简,从她的尸体上面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反抗的痕迹!
布雷斯慢慢俯身。
他伸出手,隔着白布,轻轻放在妹妹胸口的位置。
他试图开口反驳,但是他的声音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没有底气:“你是怎么知道的?凶手为什么是晚上抵达至旅馆的?您莫非是已经掌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确切的线索吗?”
华生同样是颇为困惑地看向夏洛特。
他确实是能够根据旅馆残骸里面剩余的线索推理出这些事情,但是说话的语调肯定是不会像夏洛特那样肯定。
“莫非是...................”
他在心里面猜测着。
“这是我从警方那里知道的事情,证人证据俱全。”夏洛特没有任何留情,在此时倘若不及时打破布雷斯那不切实际的妄想,那么等到最后发现真相,不得不直面现实的时候,他的情绪肯定是会更加崩溃。
“此外,如果你不选择相信警方找到的那些证据和证人,那么我也可以给你其他的理由,比如...旅馆那扇明明上锁,但是被强行破坏的大门。”
作为这附近有名的旅馆,这里的客流量显然是不会太少。
而从旅馆被强行破坏的大门和门锁来看,这里显然是阻拦凶手许久。
那么在发出如此巨大猛烈的声响的前提条件下,当地居民以及来往游客又怎么可能会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哪怕凶手特意挑选侵入的时间是在众人熟睡的深夜,依旧是因为发出巨大的声响,从而致使许多证人的出现。
布雷斯没有说话。
但是,他那只放在妹妹胸口的右手,却是轻轻地颤抖起来。
“这都是我的错!”
他仿佛是已经承认夏洛特的说法。
亦或者,他从始至终都知道,以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能力来说,他们在这种简单的事情上面做出的推理绝对不可能会出错。
他仅仅,是如同其他普通人那样,心里面存在着最后的侥幸。
“全部都是借口,说什么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上校无关,固执己见地远离他们,自以为是地满足一己私欲,留在雾都,独自经营咖啡店,是我想要逃离家族肮脏事情的私心,造就了现在的情况。”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我以为只要我不参与,不知道,不承认,我就永远和莫里亚蒂家族的罪孽无关,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就由我来终结,所以......................”
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跟您没有关系。”华生似乎是被眼前这幕深深刺痛,当即开口:“我曾经见到过许多次这样的案例,被害者的亲属把全部的过错归结到自己的身上,但是实际存在过错的是犯下罪行的罪犯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其实这是因为被害者的亲属无能为力,他们在追捕凶手这件事情上面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只能自我消沉。”
布雷斯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面没有泪,但是泛着红。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在绝望的处境里面拼凑出来的让人哀伤的希望。
“是我的错,”布雷斯下意识反驳道:“詹姆士·莫里亚蒂————自称是我侄子的家伙,他向我妹妹要钱.....................假如我提起告诉我妹妹有关莫里亚蒂家族的事情,那么我妹妹出于安全考虑,是不是会做出别样的选择呢?”
他无法再说出任何话语。
华生微微摇头。
他觉得他已经说出足够多安慰的话语,此时再说任何话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既然如此,那么不如直接展开调查。”
此时此刻,倘若他脑海里面的想法让其他人知道,那么大抵是会有许多人怒斥他冷血无情。
无论心里面的真正想法如何,但是在上流社会里面,大家表面都还是会伪装成知书达理,温文儒雅的绅士和淑女形象。
而华生懒得理会这样没有任何必要的礼节。
他站起身,来到储物棚门口,眼睛微微眯起,向黑漆漆的内部打量了一眼。
储物棚里面随意地堆放着几捆木柴和几件有些老旧的工具,地面上有非常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花纹,大抵是用来防滑。
脚印一直延伸到储物棚的后方墙壁,然后消失不见。
华生高高跃起,双手抓住墙角,发现这外面是一条能够通往小镇的街道。
“旅馆后院的储物棚的外面有一条小路?”他眉头微挑:“这大概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事情吧?”
说到底,如果是普通的客人,那么会来到旅馆后院就已经足够稀奇。
华生暂时把心里面的思绪压下,俯下身体,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脚印。
他注意到其中一只脚印的周围的地面上面有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血?”华生伸出食指,轻轻在地面的痕迹上面按压了一下,随后得出肯定的结论:“这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但是和后院的血迹相比,还算新鲜,大概是凶手在作案途中不小心踩到的。”
“夏洛特。”
眼见这里再没有其他的线索,他轻声呼唤起来对方的名字。
夏洛特快步走过来,站到他的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
她经过简单的观察过后,轻声开口:“看起来,凶手是从这里离开的。这间储物棚的外面应该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他的行动路线应该是旅馆大厅,然后在餐厅点火,最后再来到旅馆后院,通过储物棚后面的小路离开。”
“他对这间旅馆的布局相当熟悉。”华生喃喃自语:“这有点奇怪,我在其他地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哪间旅馆会把他们的平面图给张贴出来的。”
或许在现代这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但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去到过许多酒店的他确定是没有发现有这种情况的存在。
“这大概也能作为调查的方向。”
夏洛特认为,一间旅馆的装修风格可能是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内部布局出现比较大的变动的可能性就比较低了,或许在之后可以查查看这间旅馆的上一任主人是什么身份。
而除此以外,他们的脑海里面在同时间冒出来一个人。
在恐吓信里面自称为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年轻人。
根据现在的情况,对方身上的嫌疑简直是大得惊人。
华生站起身,看向后院尸体旁边的布雷斯。
他依旧是蹲在妹妹的身侧,手放在妹妹的胸口,一动不动。
“布雷斯先生,”华生也不管他会不会听到,直接就大声说出他们接下来的安排:“路易现在行踪不明,我们打算去小镇的学校看看他在不在,还是说,他是被罪犯给带走。”
小外甥路易现在生死不明,但也不一定是丢掉了性命。
“走!”
布雷斯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面,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是眼睛里面闪烁着的名为“希望”的神采也确实存在。
三人走出旅馆废墟。
那辆马车依旧是停在门口不远处。
车夫信守承诺,但是眉宇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不安的神色,他大概是已经猜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多问。
布雷斯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过一眼。
那栋曾经是他妹妹一家生活有十年的楼房,现在窗户黑洞洞的,墙壁上面满是烈火焚烧后的痕迹,门板上面刀劈斧砍过后的痕迹更是相当显眼。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仅仅是把这一切全部都看过一次,然后他坐到马车上面,坐到原来的位置上面,压着膝盖的双手不再颤抖。
按照华生提出的要求,马车缓缓驶向小镇中心。
风景依旧秀丽,暖洋洋的阳光,白皑皑的积雪,巍峨的阿尔卑斯山,但是对布雷斯·莫里亚蒂来说,已经有许多事情被改变。
他失去妹妹,失去妹夫还有大外甥,甚至小外甥生死不明。
而他在雾都的那间咖啡店大概从此以后也将不复存在,他的那两位兄长————一个死在瑞士的瀑布下面,一个正在暗中操纵着事情的发展,就如同对他选择逃避的惩罚,终于是在这温暖的午后,展露出恐怖的一面,彻底地笼罩住他的生活,把所有的事情都引导向悲剧的一面。
布雷斯脑海里面想的全部都是和他的两位哥哥有关的事情,因此沉默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华生和夏洛特:“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但是..................我非常庆幸有你们两位跟着我来到这里,我向你们承诺,我在这之后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的麻烦,我的生命,也随时都可以舍弃,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要能够把凶手,把詹姆士·莫里亚蒂抓捕归案,宣判死刑就好!!!”
他咬牙切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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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正文无关的剧情:
“全部都是借口...................”
当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口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原本已经逝去的妹妹的灵魂竟然是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然而那充满危险且巨大丑陋的身躯,丝毫也看不出妹妹原本的模样,就仿佛,是妹妹被他诅咒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