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5:可怜虫

旅馆外。

布雷斯缓缓伸出右手,推开那扇早就已经破破烂烂,好似根本就不存在的大门。

门轴发出酸涩的响声。

浓烈的烟熏味道混合着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让人心惊的气味扑面而来。

“呼~”

尽管是早有预料,但是等到布雷斯真正看清楚旅馆内部的惨状以后,却依旧是不由得为之心惊,犹豫许久,方才踏足其中。

一楼的大厅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毁大半,天花板上面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焦黑,就像是火焰从厨房的方向蔓延出来,顺着房梁侵蚀的痕迹。

原本摆在一楼窗边的橡木长桌也只剩一截焦黑的桌面。

桌腿断裂,残骸散落在地板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具经过肢解的尸体。

墙壁上面挂着的装饰画作已经被全部烧成灰烬,只有画框的金属边角能够依稀辨认。

柜台后面的木架倒在地面,碎玻璃和烧得变形的酒瓶全部都摔在地面。

“我妹妹的名字叫做玛丽。”布雷斯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在大厅里面回荡起来:“她相当珍视她的名字,对她来说,这是她的父亲和母亲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所以,每当我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总是会亲切地给予回应。”

但是现在...............无人应答,就仿佛这间旅馆曾经燃起的那场大火把这里面的全部事物都给夺走。

布雷斯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穿过大厅,往后面的走廊迈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后院的木门————他们是知道的,那里到底有什么。

门是半开着的,门槛上面有着相当明显的拖拽痕迹,就像是有种重物被人强行拉过门槛。

布雷斯沉默着,但是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

而华生则是跟在布雷斯身后,目光迅速地扫过他们经过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这片经历过火灾的旅馆废墟里面读取出案发当时的情况。

据他判断,火焰最开始燃起的位置是在厨房。

当时的火势应该是不算太猛,但是烟雾很重,以非常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同时,凶手似乎是对旅馆的布局相当熟悉,知道从哪里点火可以最快封锁出口,也知道该从哪里进入后院。

“果然是预谋行凶,而非是冲动作案。”

华生在心里面默默做出判断。

詹姆士·莫里亚蒂就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再次提高。

夏洛特则是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没有选择和他们一起前进。

她绕到走廊左侧的一个小房间门口,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停顿,压低声音:“华生,你过来看看。”

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是从这刻意被压低的声量来看,她应当是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华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那是间小小的卧室,从布局来看,应当是女仆或者是廉价客房。

地板上面有着一小摊深色的痕迹,现在已经干涸,但是从木板缝隙里面依旧是能够看出这摊液体原本的颜色。

“应当是血迹,”华生很快就做出判断。

他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夏洛特肯定是知道这种知识的,根本就无需解释。

“会是旅馆客人的吗?”夏洛特猜测起来:“凶手不仅仅是放火,甚至是亲自进入火场行凶?亦或者.....................这场火灾是在他行凶以后放的,目的就是阻拦其他人逃跑,同时也是消除他行凶的痕迹?”

华生仅仅是轻轻摇头,没有出声。

以他们现在掌握有的线索,想要在这种事情上面做出判断,实在是为时过早,索性他直接选择沉默,不发表他的看法和见解。

“华生你真的是...............难道就永远无法舍弃这不必要的谨慎吗?”

夏洛特和华生相处已久,此时见到他这般反应,自然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心里面的想法。

但是同时,夏洛特又想到在自己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以后听到的那句附和声,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责怪的话语,仅仅是小声地提醒道:“布雷斯先生那里似乎是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华生顺着她的视线调转目光。

此时此刻,布雷斯已经推开后院那扇半开着的门。

随即,伴随着一道极其压抑的呜咽声,他的脚步声在后院里面微微停顿,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咽喉处,让他难受到动弹不得。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一眼,纷纷意识到不对劲,也顾不得调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径直穿过走廊。

后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小。

这是一处不太平整的石板地,在角落的位置有一口水井,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水声。

后院三面都围着矮矮的墙壁,另外一面则是连着一间储物棚,门半开着,里面漆黑无比。

而布雷斯·莫里亚蒂正怔怔地站在后院中央,就像是被来自地狱的恶魔抽走魂魄,只剩这具苍老年迈的躯体孤独地活在这世界上面。

“唉~”华生在心里面轻声叹息,他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已经把他应该做的全部都做到了,剩下的就是布雷斯·莫里亚蒂自己的事情,其他人是无法插手的。

“他的心里面肯定是比我们更加难受,”夏洛特轻声呢喃道:“所以...................此时我们流露出来任何愤怒的情绪都是不恰当的。”

并非是只有他们才会感觉到愤怒,布雷斯心里面的愤怒肯定是要远远超过他们的,但尽管如此,布雷斯依旧是需要保持冷静,这到底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在布雷斯·莫里亚蒂面前的土地上面,并排摆放着三具尸体。

用洁白如雪的白布盖着,仿佛是希冀这三位死者的灵魂能够如同这些白布般纯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天国,避免人世间的所有痛苦和不幸,在天国里面享受着万世的安宁。

这白布大概是接到报案以后,抵达现场的白布盖在上面的,边角还在微风里面轻轻飘动着。

布雷斯没有掀开白布。

他仅仅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深深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他根本就无法鼓起勇气,鼓起掀开白布,确认白布下面的死者的真实身份的勇气。

“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华生和夏洛特四目相对,仅仅是简单的眼神接触,便传递出来相当多的信息。

“我觉得这大概是想要我们替他做出决定的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擅自替其他人做出决定。”

经过这番堪称奇幻的意念交流,夏洛特瞬间就明白过来:“如果把现在的情况交给华生处理,那么华生什么都不会做,他仅仅是会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愿意直面现实,自己做出决定。”

“还真是麻烦的性格..................华生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华生静静地看着夏洛特逐渐远去的身影。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非常尊重其他人的想法。

夏洛特想要替布雷斯·莫里亚蒂做出决定,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无论她会被布雷斯责骂,亦或者是称赞,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华生从始至终都无权干预。

这看似荒谬至极的做法,其实也实在是他的无奈之举。

因为他始终坚持着他的正义,而他的正义显然是需要限制,否则就会变成自以为是的正义,从正义沦落到罪孽。

“在执行我的正义以前,首先需要明确的便是其他人的想法啊..................”

华生微微叹息,收回思绪。

或许是因为那“最后一案”的预感,他最近这段时间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他想要尽可能地做到更好,却发现这仅仅是会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焦虑而已。

与此同时,夏洛特已经来到布雷斯·莫里亚蒂的身侧。

她缓缓俯下身体,轻轻掀开第一块白布的一角。

在白布下面,是一副中年女人的面孔。

她有着深褐色的长发,柔和的面孔。

她的眼睛闭合,面容平静,但是在那左侧脸颊上面却有着一道浅浅的刀痕,血迹则是已经被擦拭过,看起来那些警察在记录最初的死状以后,便认真仔细地收拾了她的面容。

这具白布下面的躯体穿着深色的长裙,但依旧是无法遮掩领口那处已经干涸的大片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妹妹,名字是玛丽·简。”布雷斯的声音自夏洛特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说一个和这里的惨状毫无关联的名字:“四十五岁。”

就如同华生所说的那样,那果然是在等待着能够有其他人替他做出决定————夏洛特的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她突然有些理解华生的做法,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预测他们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出的决定,到底是会给当事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触。

这种事情,应当是由当事人自己做出决定,而他们仅仅是协助当事人完成他们做出的决定的侦探而已。

夏洛特把白布重新给玛丽·简盖回去。

她的右手慢慢摸向第二具尸体,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向后缩回去一点点。

她开始害怕了,她真的有替其他人做出决定的资格吗?

“早知道,就应该乖乖听华生的话..................”夏洛特轻咬下唇,但是她也知晓,布雷斯·莫里亚蒂正在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根本就没有可以就此退缩的选择。

“夏洛特。”

或许是因为她的思绪全部都被其他事情给牵扯,华生竟然是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来到她的身后。

华生紧紧握住夏洛特那只缩回来的右手,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所以................”

后面的话语夏洛特没有再听见。

在这一刹那,她的世界里面,仿佛是只有这来自右手的暖意。

就像是冬日后的暖阳般,驱散世间的寒意,带来光明和温暖。

“嗯...我知道的。”夏洛特轻轻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却是以实际行动给予回应:“只要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华生总是会立刻出现在我的身边。”

“或许...也正因如此,明明只是个胆小鬼的我,却也能够像现在这样鼓起勇气呢。”

“抱歉啊,”夏洛特迅速起身,同时回握住华生温暖宽大的手掌,微微躬身:“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我为我刚刚做出的鲁莽行径道歉,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结果却擅自替您做出决定。”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也不打算有任何的拐弯抹角:“我想要请问您,您是想要怎么做呢?是想要案件的调查继续进行,还是就此结束呢?”

“啊!但是还请放心,就算是您选择就此结束对案件的调查,我和华生也不会收取您哪怕一丝一毫的费用的。”

朋友?客户?

这些都是无需在意的因素。

夏洛特不留丝毫情面,直接就对布雷斯·莫里亚蒂发出足以使灵魂颤动的质问。

“请告诉我,您的选择!”

就在刚刚出现产生的不安,烦恼,在此时此刻全部都消失不见。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

夏洛特微微回眸,看向身后因为被紧握右手而满脸不自在的华生。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布雷斯·莫里亚蒂面对夏洛特的质问,则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本来以为,经过约翰先生的那番激励,他已经鼓起足够的勇气。

但是现在看来,那些勇气不过虚妄,实际的他依旧是把头深深埋进地里面的胆小鬼!

他未曾拥有直面现实的恐惧,因此就让福尔摩斯小姐代替他掀开白布,做出选择,这样,他便有可以自我逃避的借口:“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无非是个失去亲人的可怜虫而已,全部都是福尔摩斯小姐做的...”

布雷斯·莫里亚蒂意识到他到底是做出何等荒谬的事情!

明明他都已经看见妹妹玛丽·简的尸体!

莫非是因为妹妹的死状没有想象中凄惨,所以他就可以保持沉默吗?

不!

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愤怒驱使着这具躯体,他也要做出正确的决定!

“哗~”

盖着第二具尸体的白布被猛地掀起,

飘至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