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梦醒了
施令娴回到客院时,夜色已深,凉如水。
红绡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正焦急地在院门口踱步。
看见她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红绡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与期盼。
“娘子,我都收拾好了。”
“谢将军来了,我们是不是明天就可以走了?”
屋内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包裹,是她们来时所有的行装。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走?”
施令娴的目光,从那两个包裹上掠过,最后落在红绡那张满是希冀的脸上。
她唇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顿了很久,才缓声开口。
“不走了。”
红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走了?”
她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颤。
“为什么?娘子,为什么不走了?”
“是元王不肯放人吗?他……他又想做什么?”
红绡急得眼眶都红了,“谢将军呢?谢将军不是来了吗?难道连他也没有办法吗?”
施令娴垂下眼,避开了她焦灼的视线。
她轻轻挣开红绡的手,声音也愈发地平静。
“是我自愿留下的。”
红绡懵了,她望着施令娴苍白的侧脸。
“娘子,您在说什么胡话?”
娘子比谁都想离开这里,怎么会是自愿留下?
施令娴缓缓转过身,终于正视着她。
她没回应她的问题,只是道,“红绡。”
“你的身契,我早就烧了,文书也一并给了你,你早就是自由身了。”
“你若是不愿留下,明日便跟着谢将军他们一起回甘州吧。”
她的语气愈发絮叨,好似要交代什么似的。
“章慎的性子虽然闷了些,但为人正直可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甘州马场有谢将军在,陆子征还不能怎么样,你安心在马场里继续做事。”
施令娴的目光,落在红绡秀丽的脸上。
“你的年岁也不小了,总跟着我,是我耽误了你。”
“再留下去,便是害了你。”
看着娘子认真的样子,红绡只觉得口生疼。
娘子是真的,不打算走了。
而且,还不打算留下她。
红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娘子,您为什么要这样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您为什么要留下?”
“他们……他们是不是威胁您了?我们去找谢将军,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没有。”
施令娴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威胁我。”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红绡的背。
她与谢珩的事,红绡其实都看在眼里,长林王府的门,她进不去。
他父亲的命令,谢珩也无法抵抗。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包括谢珩。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早就应该分开了。
施令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切实际的梦,做得太久了,就不愿意醒了。”
“可梦终究是梦。”
再不醒,最后遍体鳞伤的,只会有她一个人。
红绡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松开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娘子……”
“我要跟着您。”
施令娴怔怔地望着她,她通红的眼里满是执拗。
片刻之后,她的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你真傻。”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异的沙哑。
“我拖累了你这么多年,多少女子在你这个年岁,孩子都慢点跑了。”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管!”
红绡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娘子,你说过,你不会扔下我的。”
“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说过,要一辈子伺候娘子的。”
施令娴靠在红绡的肩上,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隐没在发间。
对不起,红绡。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
这一次,我要食言了。
天光熹微。
卧房里,那尊小巧的博山炉,正飘散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安神香的味道,很快便弥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半刻钟过后,还在床榻上昏睡的红绡,被两个身手利落的婆子轻轻抬起,悄无声息地送上了一辆早已等在院外的马车。
另一辆稍显宽大的马车上,昨夜被灌得酩酊大醉的谢珩,也被人扶了上去,依旧人事不省。
晨雾弥漫的王府侧门,回甘州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唯二清醒的,只有章慎和许元元。
施令娴将红绡的包袱,递给了章慎。
她又朝着他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
章慎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这一礼。
“施娘子,万万不可。”
施令娴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郑重。
“红绡的性子直,脾气也急,但她是个好姑娘。”
“我不说将她拜托给你,她有自己的手艺,有谋生的能力,去哪里都能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们若是有缘,能有个好将来,我替她欢喜,也祝福你们。”
“若是实在无缘,也请你当她是个妹子,在甘州相互关照一两分。”
章慎看着眼前的施令娴。
昨夜宴会上的话,他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
他知道将军爱惨了施娘子。
但也比谁都明白,他们之间,隔着千难万阻,隔着门第的天堑,无法逾越。
或许,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告别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沉沉地“嗯”了一声。
算是应下了她所有的嘱托。
临上马车前,他看着施令娴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施娘子……不给将军留一封书信吗?”
施令娴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薄雾,一吹就散。
“不留了。”
“这样,挺好的。”
章慎看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翻身上了马。
许元元红着眼睛,走上前来。
“施姐姐……”
她很不舍。
当初,陈家让她与谢珩相看,她娘亲做着让她嫁入王府的美梦。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即便看在陈老将军的面子上,她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王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妾室。
施姐姐的身份,比她还要艰难百倍。
她都不愿的事,施姐姐自然也是不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