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番外:周书珩

1933年,冬至这天,周书珩发现,连珠琴不见了。

是因为上周六自己没应约,所以她生气了吗?

他从床头取出一本《傲慢与偏见》。

英文原版,绿色布面精装,书脊已经松了。

那是初三他生日时,连珠琴送的。

她用牛皮纸包了书皮,递给他时脸颊微红:“这本书我读了三遍,你应该会喜欢。”

他笑着接过,回家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In vain I have struggled.

看到扉页的一瞬间,他是狂喜的,喜欢的姑娘对自己有意,他的心狂跳不已。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他甚至想过明天就去见她,跟她说……跟她说什么呢?

他瞬间清醒了,没有婚姻自主权,他拿什么回应她?拿什么承诺她?

他怕耽误她,又舍不得放手。

所以他把自己装成花花公子,跟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开几句玩笑,让人以为他不在意。

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死心,以为这样她就不会等他。

周书珩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床头

下楼时,司机老刘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少爷,去哪儿?”

“汉口路。”

老刘没多问,发动了车。

连珠琴家住在汉口路附近,一栋两层的石库门,门口有两棵矮冬青。

初三那年他送她回家,送到弄堂口就没敢再往里走。

今天他想走进去。

车在弄堂口停下来,周书珩下了车,让老刘在车里等着。

他很快找到了连家,可转身在弄堂口对面的茶馆坐了下来。

他一个男同学,平白无故上人家家里,算什么?连太太会怎么想?弄堂里的邻居会怎么看?

他挑了一个能看见弄堂口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出来?

出来了他敢出去吗?不敢,可他也不想走。

茶凉了,他续了一壶。

茶馆的伙计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坐太久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弄堂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旗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她在弄堂口停下来,跟旁边的烟纸店老板说话。

烟纸店老板问:“连家今天办喜事啊?我看见门口贴了红纸。”

女人笑了笑:“不是喜事,是订婚。珠琴那丫头,对方宁波的。”

“哟,那以后要嫁到宁波去了?”

“可不嘛。今天上午已经过去了,说是去看房子。”

“那也挺好的,宁波挺近的。”

后面的话周书珩没听进去,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只是订婚,还来得及。

只是他要冲出去吗?

冲到连家门口,敲开门,跟连太太说“我喜欢珠琴”?

他如今开了炒货店,赚了一些钱,父亲对他是满意的。

他本以为这次过来就能回应她的心意,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

周书珩放下杯子,摸出一枚半圆搁在桌上,站起来。

出了茶馆,他往弄堂口看了一眼。

远远的,能看见最里面那栋石库门,门口两棵矮冬青,墙上贴着一小方红纸。

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也不想看清楚。

他想起初三那年秋天,他送她回家,送到弄堂口。

她说了“再见”,进去了。

他准备离开时,却又被喊住。

连珠琴给了他一张书签:缎面的,浅蓝色,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她说:“这个夹在你那本书里,正好。”

他接过来,说谢谢。

她笑了笑,转身跑回去了。

那张书签他夹在那本《傲慢与偏见》里,三年了。

每次翻到那一页,他都会看见,然后合上。

“少爷,回去?”

“嗯。”

车发动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房子往后退,梧桐树往后退,连家的弄堂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In vain I have struggled.

她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等了三年又是什么心情?

上周六她打电话来,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又是什么心情?

他没问过,现在也不用问了。

……

其实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在连珠琴从宁波回来以后。

可连珠琴并没有见他,她在电话里说:都过去了。

原来有些人,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错过了。

他错过了初三那年秋天的告白,错过了三年的坦白,错过了上周六那通电话。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抓住的时候,手里就只剩下一截忙音了。

原来并不是所有故事都能圆满收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