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番外:映秋II

王映秋想起什么:“敏之,你能不能多买一张船票?”

章敏之一怔:“多买一张?给谁?”

“我娘。”王映秋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筱玉。

她叫太太“姆妈”,叫了十五年,而真正的生母,她连一声“娘”都没有当面叫过。

可此刻她站在章敏之面前,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亲娘,她在上海,我想带她一起走。”

章敏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只道:“去吧。”

王映秋愣了一下:“去……哪儿?”

章敏之:“去问她啊,你总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走吧?”

王映秋这才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路跑到了那条巷子,站在那扇门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上一次这样跑还是六岁时在王家后院里追一只蝴蝶,被太太看见了,训了一顿,说女孩子家家的,跑跑跳跳像什么样子。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门,门开了一条缝,筱玉站在门后,看见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要去香港了。”王映秋说,“下个月初的船。”

筱玉扶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了门:“进来吧。”

王映秋跨过门槛,院子很小,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张八仙桌和几条板凳。

筱玉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她,弯腰把灶台上的菜板收拾了一下,又拿抹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要去香港?”筱玉没有回头。

“嗯。”王映秋站在院子里,看着筱玉的背影,“章小姐准备去那边做百货,让我过去帮忙,下个月就走。”

“去那么远的地方……”筱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所以我多要了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筱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多了一张船票,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筱玉的手里的抹布掉落在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道:“我就不去了,你太太那边……”

“是我没说清楚,我是跟着我朋友章小姐去香港,王家人我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去。”

“怎么会这样……老爷他知道吗?”

“不知道。”王映秋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章家小姐,是做什么的?”

王映秋一五一十地说了,章家很有钱,做百货出身的,章敏之是她最好的朋友。

筱玉又问:“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王映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娘,跟我走吧。”她看得出生母在这里过得并不好,跟太太一般的年纪,却仿佛比太太老了十多岁。

筱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哽咽着说:“我连一天都没有养过你……我没有资格做你娘……”

“那你更得跟我走了,不然以后你怎么养我。”王映秋说。

筱玉捂住了脸,哭得浑身发抖。她这辈子哭过很多次,被赶出王家的时候哭过,生下孩子送走的时候哭过,逢年过节一个人躲在屋里想女儿的时候也哭过。

女儿每一次来看她,她也偷偷哭过,有时候她也会想,这辈子她就是这个命了,还好她的女儿跟她不一样。

王映秋走上前去,握住筱玉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

“香港很远,我不想一个人去,你陪我好不好?”

筱玉哭着点头,又点头:“好,我跟你走。”

她反握住王映秋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怕这是一场梦,一松手就会醒过来。

王映秋握着筱玉的手,感受着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心里又酸又暖。

“那说好了,下个月初一,我来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筱玉说:“我总得带几件换洗衣裳……”

“那就带几件换洗衣裳。”王映秋说,“其他的到了香港再买。”

筱玉擦了擦眼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堂屋,拿出来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双绣花鞋。

针脚密密麻麻的,绣的是并蒂莲,配色雅致,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精心做出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筱玉把鞋递过来,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做了这个,想着哪天有机会给你……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王映秋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当即试了试:“你看,合脚的,我很喜欢。”

筱玉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王映秋把鞋小心地收好:“那我先回去了,你等我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里面有七八个银元,之前每回来,都没送出去。

“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你收好了。”

筱玉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帕子一角绣的那朵小花,是一朵小小的茉莉,白色的线绣在月白的绢面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年轻时最喜欢茉莉,王家后院的花圃边上曾种过一丛,她偷偷摘过两朵别在衣襟上,被管事婆子看见了,骂她一个丫头也学小姐打扮。

后来她被赶出王家,再也没有见过茉莉。

“你……”筱玉的声音哽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茉莉,“你怎么知道的?”

王映秋把帕子塞进她手里,眨眨眼:“因为我是娘的女儿嘛,我还知道娘姓宋,这里面的钱你拿着,这几天买点自己想吃的、想用的,别省着。”

筱玉听到“女儿”两个字,眼眶又红了,她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又拍了拍,像是怕丢了。

“那我走了。”王映秋说。

筱玉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走出巷子。

王映秋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筱玉还站在那里。

她挥了挥手,筱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很快到了下月初,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港。

王映秋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胡乱飞舞。

“娘,你怕不怕?”

筱玉说:“有一点。”

王映秋挽住她的胳膊:“不怕,我在这儿呢,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筱玉轻声道:“好。”

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天际线渐渐开阔,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正在展开。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离开上海,更没有想过,是她的女儿带她走的。

想到这里,筱玉温然一笑,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上海越来越远,终于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灰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王映秋收回目光,望向正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海水和未知的彼岸。

但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