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番外:书珩II
香港的秋天跟上海不一样。上海到了十月,梧桐叶子黄一阵落一阵,空气里能闻见晚桂的甜。
香港看不见满城落叶,行道树常年是绿的,街边总有花热热闹闹开着。
十一月了还有人穿短袖。周书珩刚来时候不习惯,现在也惯了。人是会变的,什么都能习惯。
他家的生意从上海迁到香港之后,缩了规模,但架子还在。
进出口这块他做得顺手,本来在上海就跟着老爹跑了几年码头,到了香港照样跑,只是换了个码头,换了帮讲粤语的人。
周书珩白天跑海关、晚上对账目,忙得脚不沾地。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但他母亲不这么想。
“书珩,你也老大不小了。”
这句话周书珩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每次回家的固定开场白,比他公司的报关单还要准时。
他母亲的策略也很明确,安排饭局,邀请各家适龄的小姐,制造各种“偶遇”和“巧合”。
周书珩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去。
一顿饭下来,他要保持微笑、保持礼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让人难堪,也不给人错觉。
一顿饭的工夫比他谈一单生意还累。
这样的饭局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周书珩渐渐觉得不对劲了,怎么最近饭局这么多?
这天晚上,周书珩参加了一个宴会,应付完一轮敬酒,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后园。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就听见篱笆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阿煜在同一个太太说话。
“谢谢太太美意,不过在下闲人一个,你看今晚周家大公子也来了,他一表人才、事业有成,比我强多了,不如先替他张罗张罗。”
介绍人凤太太也觉得有理,吴家毕竟只是开书局,清贵是清贵,比不得周家有钱,周书珩也能干。
周书珩坐在石凳上,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从心底蹿上来。
好你个吴其煜!我说这两个月的饭局怎么一场接一场,原来你在这儿给我当“推销员”呢。
周书珩耐着性子等凤太太走了,才绕过篱笆,走到吴其煜面前,咬着牙道:“你给我说清楚,这两个月你替我牵了多少条线?”
吴其煜道:“也没多少,就三四家吧。林家的千金、陈家的二小姐、还有一位从南洋回来的……姓什么我忘了,反正伯母都很满意。”
周书珩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躲清闲。”
“你应付得好嘛。”吴其煜浅浅一笑,“我不如你有经验。”
周书珩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没脾气,正要再说两句,余光忽然瞥见前厅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穿粉色洋裙的女人正低头与旁人说话,侧影娴静,姿态从容。
周书珩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吴其煜,半晌,忽然问:“阿煜,你怎么不去争取?”
吴其煜不答反问:“争取什么?”
“还能有谁?!”
吴其煜白他一眼:“你让我去抢亲?你当初怎么不抢呢?”
这话又让周书珩想起连珠琴,那时候他以为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来。
等他回过头去看,已经没有机会了。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过得好不好。
原来有些错过,一转身就是半生。
“年少时爱过的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周书珩说着把自己杯里的酒饮尽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维多利亚港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咸,把前厅的丝竹声吹得时远时近。
过了一会儿,吴其煜浅浅一笑:“算了,进去吧,再站下去,你下礼拜的相亲该排到澳门了。”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周书珩瞪了他一眼,可到底跟着往回走了。
刚踏进大厅,章敏之就迎了上来,似笑非笑地说:“两位少爷,外头的风吹够了?金太太刚才满世界找你们呢,说要给你们介绍她侄女,刚从英国读书回来,会三门外语。”
周书珩和吴其煜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章敏之看他们这副样子,掩面一笑:“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刚跟金太太说你们有事先走了,她正跟人聊得起劲,估计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你们。”
周书珩双手合十:“救命之恩,改日登门道谢。”
“登门就不必了,把你仓库里那批金华火腿匀我两成。”章敏之眨眨眼,语气轻快。
周书珩哭笑不得:“章敏之,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给,明天叫人送到百货大楼。”
章敏之满意离开。
周书珩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真没想到,最后继承大兴百货的会是章敏之。”
吴其煜:“一点也不意外。”
周书珩想起当年在明德读书的时候,章敏之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时候谁要是说章家这位大小姐以后会接手大兴百货,大概没人信。
可现在,她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的是那个曾经被直接略过的女儿。
也算是世事无常,就像阿微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阿煜,你说她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抬头看着跟我们一样的天空。”
吴其煜没有回答,他想起许多年前上海的那个圣诞夜,他们三个人看过的那场初雪。
只可惜,香港并不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