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番外:惜芸III

这天媒人胡婶提着两包桂圆、一盒杏脯敲开了于家的门。

于母正在天井里晾衣服,见这阵仗愣了:“您是……”

“恭喜恭喜!”胡婶笑得热情,“我是来给你家姑娘说亲的!”

于父今天恰好休息,他从里屋出来,一脸茫然道:“说亲?给谁说亲?”

胡婶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惜芸姑娘年纪不是正正好!”

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女儿私底下去找了媒人。

胡婶自顾自在堂屋坐下,从怀里掏出张红纸:“老西门瑞丰祥绸缎庄的徐老板,三十岁,前头太太病故了,留了个四岁的闺女。”

“人老实,生意做得稳,铺子开七年了!”

于父结巴了:“这、这……我们还没……”

胡婶把红纸拍在桌上:“哎呀,八字我都合过了,顶顶相配!”

“徐老板说了,聘礼给一百八十八现洋,四季衣裳各一套,再给姑娘打一对金镯子!”

于母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一百八十八块!这比弄堂里大多数姑娘的聘礼都厚了两三倍。

可这……是要去当后娘啊!

胡婶推心置腹道:“不瞒你们说,人家看中惜芸姑娘念过明德,能教孩子、能算账。”

“徐老板前头那位去得早,留下个丫头正该开蒙,寻常姑娘哪有这学问?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

于父于母回过神,只笑着打哈哈,等送走胡婶,才把于惜芸叫出来。

得知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私底下寻的,于父道:“你疯了?!自己去找媒人,还找个二婚带孩子的?!”

于惜芸平静无波道:“绸缎庄老板,每月净赚一百二十块。”

“父亲,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大哥他每月至少要花十二块。”

“还有下学期的学费,就算去掉住宿费估计也得要一百一十块。从现在到明年七月,中间有八个月,要怎么过?”

听见女儿算账,于母红了眼眶:“芸啊,那毕竟是给人当后娘……”

于惜芸抬眼:“后娘怎么了?四岁的孩子,记不住亲娘。我对她好,教她认字,她将来就得孝顺我。”

“何况女儿又不继承家产,了不起就是配一副嫁妆,跟着徐老板不用每天吃咸菜,喝粥,有什么不好?”

于父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她的眼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憧憬,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想好了?”他哑声问。

于惜芸道:“想好了。明天他来下聘,你们直接收下就是了。”

“那一百八十八,我就不带走了,留着给大哥交学费吧。”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光影将她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爹,娘,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沟是坎,我都认。”

腊月二十六,宜嫁娶,忌安葬,冲牛煞西。

天不亮,于惜芸就被于母叫起来了。南市的弄堂还黑着,老虎灶还没开门,只有雨点打在瓦檐上,密密麻麻响了一夜。

于母在灶披间烧了热水,一壶拎上来给她绞脸,一壶倒进澡盆里兑凉水。

于惜芸坐在澡盆里,听雨水顺着落水管灌进天井,哗哗的,把石板上那层青苔浇得愈发翠绿。

“水凉了。”于母隔着帘子说。于惜芸从澡盆里站起来,擦干身子,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最里面是她自己的旧棉布小衣,然后是徐家送来的大红织锦缎夹袄,如意盘扣从腋下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于母绕到她身后,帮她扣盘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

“太紧了?”

“不紧。”于惜芸说。

“那就好。”于母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黄杨木梳,给她梳头。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于母一字一句念得很是郑重。

于惜芸从镜子里看见姆妈的手上有不少裂口,她正想说什么。

却见姆妈放下梳子,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对银绞丝镯子。

于母拉过女儿的手,一只一只套上去。

于惜芸低头看了看。银面发乌,绞丝的纹路磨得浅了,有一只内侧还刻着个“秀”字。

姆妈的闺名—席文秀,这镯子是当年她的陪嫁。

“姆妈,你给了我,那你呢?”

席文秀问:“什么我呢?”

于惜芸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过女人到最后总得留一两件首饰伴葬,谁都不能打你陪嫁的主意。”

席文秀笑着道:“镯子是死物件,姆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于惜芸低着头看了看手镯,半晌才道:“蛤蜊油不过两分钱一盒,姆妈你也要心疼自己。”

“诶,我晓得。”

于惜芸把那对银绞丝镯子在腕上转了转,银面冰凉,贴在皮肤上慢慢变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漆匣子,打开,把蝶贝镯取了出来,为姆妈戴上。

“这怎么行,这是姑爷买给你的,你这样他会不高兴的。”

席文秀说着当即要把镯子褪下来。

于惜芸道:“还有对金的呢,往后我不在家了,要是想我看看镯子就是了。”

这时于惜武喊姆妈快下来,外头来人了。

席文秀看着手上那只蝶贝镯,嘴唇翕动了一下,只道:“我下去看看。”

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下楼了。

于惜芸把匣子里剩下的首饰一件一件放进嫁妆箱。

她跟胡婶说“我有嫁妆”的时候,胡婶眼睛亮了一下。

跟徐老板谈聘礼的时候,她把这匣子摆在桌上,徐老板才从一百零八加到了一百八十八。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的本钱,就像她知道四岁的徐宝珠是她绕不开的条件。

一百八十八,配这一匣子首饰,谁也不亏谁。

楼下传来鞭炮响。迎亲的人到了。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

于惜芸撑着伞走出弄堂,大红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水。

花轿停在巷口,轿帘被雨打湿了半边。

徐老板站在轿子旁边,藏青绸衫,胸口别了一朵红绸花,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牵着个四岁的小姑娘,红袄子,头上扎两个小揪揪,躲在父亲身后,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偷偷看她。

于惜芸在轿子前面蹲下来:“宝珠。”

小姑娘往后躲了躲,徐老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小声叫了句“姨”。

于惜芸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把伞往小姑娘头顶偏了偏,雨珠子顺着伞骨滚下来,打在她的肩头上。

她把宝珠抱上花轿,自己跟着坐进去。

她掀起轿帘一角,往回看。

姆妈站在弄堂口,阿爸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撑着伞,一手夹着烟,烟头在雨里忽明忽暗。

大哥拉着小弟在一旁,看不清神情。

轿子晃了一下,起了。

于惜芸看着弄堂口的四个人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掉,什么也看不见了。

轿外的雨声密一阵疏一阵,混着吹鼓手的唢呐,呜哩哇啦的,从南市一路吹到老西门。

听着轿子轱辘碾过碎石的轻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有一年下大雨赵鸣珂撑伞送她回家,却湿透了半边肩的情景。

都回不去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事,那些自命不凡的痴心妄想,变得遥远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