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番外:林婉君
林婉君在大兴百货的文书间办公。说是文书间,其实不过是二楼楼梯拐角的一间小屋子,原来堆满了货。
章敏之找人腾出屋内一角,摆了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和一部电话,就算给林婉君安了个办公的地方。
屋子小,但胜在安静,门一关,外头柜台上人来人往的声音就隔了半截。
林婉君刚来的时候,做的都是抄写活,女装部的进货单、调货单、退货单、库房清册,一式三份,她抄得工工整整,从来没有错的。
她就这么干了一年,到后面章敏之开始把预算和订货对账的事交给她。
林婉君发现她其实有点管账的天赋,对数字记性好,哪一批料子的进价多少、哪一批裙子卖得快、哪家供货商回款拖了几天,她心里一清二楚。
有一次盘点,库房报少了三匹进口绸,她翻出上个月的入库单,一条一条对过去。
最后在调货记录里把那三匹找了出来,是调去楼下男装部当展品了,库房忘了改账。
章敏之对她一顿好夸,让她好好干,自有前程。
林婉君觉得她现在就很有前程了,一个月竟有二十二块银元,她十分满足。
这天下午章敏之说女装部的月度损耗该报了,让她把上个月的账先理出来。
林婉君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抽出上个月的销货和退货记录。
女装部每个月底都要报损耗,衣料裁坏了、料子染花了、成衣勾丝了,都算损耗。报得高,说明柜上费东西;报得低,说明柜上仔细。
每一笔都要有单据对应,她整理了一个下午,越看越不对。
上个月报上来的损耗是七十八块,可她从收货单、退货单、废料回收单一条条对下来,实际上只有三十来块。
中间多出来的四十多块,单子上写的是“裁坏”,可对应的料子里,有整整三匹进口绸,完好无损,边角料也不见。
林婉君把账本合上,去了趟库房。
库房管事不在,一个学徒在里头理货。
林婉君问他:“上个月裁坏的那三匹进口绸,废料在哪里?”
学徒愣了愣,说:“有裁坏的料子吗?不是有三匹在楼下男装部当展品那?”
林婉君把这事跟表姐说了,章敏之却说不急,得抓他个现形。
到了下月底,裘账房果然又报高了一笔,章敏之来了个人赃并获,直接把人解雇了。
她回去以后就把这事跟父亲提了,顺便说了想提林婉君做账房的事。
章从越正在看大兴百货的月报,听完没说什么,只把月报翻到女装部那一页,看了两眼。
过了半晌,才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你看着办吧。”
林婉君就自然升迁成了账房,当天下班她买了只烧鸡回家,(林母)袁正萱正坐在板凳上择菜。
见她进门,笑道:“隔壁孔家太太今天又来了,说她外甥从天津回来,在洋行做事,想约你见一面。”
林婉君把包搁在椅子上,坐下来:“姆妈,我暂时不想相亲。”
袁正萱:“为什么?你今年都多大了?还挑?”
林婉君道:“我刚升了账房。”
袁正萱问:“什么账房?”
林婉君一字一句地说:“大兴百货三楼女装部的账房。”
“上头是账房主任,再往上就是经理了。我现在一个月光底薪就有三十块,还没算花红呢。”
袁正萱震惊地放下手里的菜:“三十块?这么多?”
林婉君道:“是光底薪三十块,算上花红淡季四十多块,旺季能有五十来块。所以我想好好干,这时候嫁人,人家要的是一个能在家伺候婆婆的媳妇,那我这份工怎么办?”
袁正萱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丈夫一起经营着杂货铺,自然知道银钱的重要。也晓得女人家手里有钱跟没钱完全是两种生活状态。
可她还是犹豫:“女儿家最好的就这几年了……你这……”
林婉君无所谓地说:“反正我自己能挣银钱。”
袁正萱陷入了两难,当天夜里,她跟(林父)林永成商量。
林永成倒是没有犹豫:“婉君既然能干,就听她的,左右她才十九岁,再看看也来得及。”
袁正萱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孔家太太那边,我去回了?”
“嗯,就说婉君最近忙,过阵子再说。”林永成不在意地说,“她自己挣的银钱够花,还怕什么。钱是人的胆,离了谁都能过,离了钱可不行。”
袁正萱啐了他一口:“那你跟钱过去吧!”
林永成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我跟钱过什么,我跟你过。可话说回来,婉君能自己挣,总比伸手问人要强。”
袁正萱默然,半晌才道:“我就是怕她年纪大啦,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永成说:“哪有什么好的,她自己好才是真的好,说实在的过了半辈子,我还是觉得你跟我一起是吃了苦的。”
“你看章家太太,有钱有闲素日里打打麻将,听听戏,你呢,得跟我守在店里起早贪黑的。”
“是我没什么本事,但像我这样没本事的男人还挺多。就说孔家那外甥,才从天津回来,能有多少家底?就算在洋行做事,一个月也不过几十块。婉君如今自己就有这个数,何苦急着嫁出去看人脸色。”
袁正萱说:“我同淑芳姐本就是不一样的,虽然说我的外婆跟她的外婆是亲姐妹。可一个是嫡长女一个是次女,嫁的人家不一样,嫁妆自然也不同。”
“生的儿女不一样,儿女嫁娶又不一样。一层一层下来,到了我跟她这一辈,看着是表姐妹,其实早就差得远了。我没那个命,我也不怨。”
她没说的是林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是因为公公不争气,坐吃山空不说,还抽了一辈子大烟。
等到人没了才晓得他还欠了不少钱在外头,她的嫁妆都拿去还了债,没法子了才求回了娘家,找上了淑芳姐。
还好淑芳姐给她一些门路,她和林永成守着铺子,还清了外债不说,日子也过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我只盼着婉君能找个本分可靠的人,两口子和和气气的,日子过得去就行。可她如今一个月挣四五十块,比好些男人都强,就怕她眼界高了,到头来高不成低不就……”
“那你觉得,什么叫高不成低不就?”林永成问,“是嫁个一个月挣十几块的男人,在家里省吃俭用、看婆家脸色叫正好?还是她自己挣着四五十块,想吃烧鸡买烧鸡,想穿新衣裳买新衣裳,叫高了?”
“她如今是大兴百货的账房,走出去谁不喊一声林小姐?女儿这么有本事,你应当高兴才是。”
袁正萱低声说:“可我们总会走在她前头,我就是怕她将来一个人……”
林永成摆摆手:“实在不行到时候招一个进门的。她有工作,有银钱傍身,不出门子也挺好的。”
“你我大半辈子守着这间铺子,不就盼着孩子别再像我们一样,为几个银钱跟人低头。”
袁正萱瞪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林永成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袁正萱到底没拗过父女俩。第二天一早,她提着两包点心去了孔家,笑盈盈地把话递了过去,说婉君近来抽不开身,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孔家太太嘴上说“不急不急”,笑意却不及眼底,端茶送客时,都比来时少了两句寒暄。
林婉君照旧去大兴百货上她的班,女装部的账如今都过她的手,货单、预算、回款,哪一样该催、哪一样该压,她心里一清二楚。
月底盘账,更是从不出错。章敏之看在眼里,又是一年过去,给她升到了副主任,底薪涨了五块钱。
她听阿微的,工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花用,一部分攒到一定数额就去换了美金。
这天下班,她买了只烧鸡,提回去时,袁正萱看见了,摇摇头道:“又买烧鸡,你当你是财主。”
林婉君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叹道:“又涨薪了,花不完,一个人真是花不完。”
袁正萱被她噎得瞪眼,举起手里的豆角作势要打她。
她忙躲在父亲身后。
日子就这么过着,如今大兴百货月报,上头有章敏之的名字,也有她那一页小小的账房签章。
她想起从前在游艇上连刀叉都拿反的日子,才发觉,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