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番外:惜芸II

六点整,焦先生把算盘锁进抽屉里:“下工了。”

于惜芸把抄完的账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用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出商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等了许久,来了一辆电车。

于惜芸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莫名感觉很像她的人生,倒退的只剩抄不完的账本……

等到了年纪,嫁给一个同样清贫的小职员,继续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辈子望到头。

她不甘心,人生只要开始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可不这样又能怎样?高中肄业,说出去倒是比小学毕业好听些。

可真要谋职,人家宁可要个老实听话的初小毕业生,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人家商行和书局都不傻,高中女生?一看你就不是来做长工的,迟早要嫁人、要另谋高就,录用了也留不住。

女店员一个月才八块,还要站着赔笑。

打字员和代课老师?这么体面的工作没有人引荐想都别想。

她根本无路可走……

于惜芸进门的时候堂屋没人,也许姆妈又出去找零工了。她没多想,正准备上楼,却听见灶披间那边传来说话声。

像是大哥于惜文的声音,他又回来了?

她走近了点,灶披间的门虚掩着。

于惜文正低着头道:“学校要交一笔实习管理费,二十块。”

“下周一之前要交。还有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三十块。”

于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五十块?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于惜文低下头,没有说话。

于母看儿子这样,心里也难受。

她道:“不是家里不给你,只是家里只有三十四块。你九月开学拿走了一百三,上个月又拿了十二块生活费。”

“家里是真的没钱了……能不能跟你们老师说说,缓一个月再交。”

于母希冀地问:“等你父亲和妹妹发月钱了一准儿交上。”

于惜文道:“学校要提前锁定名额、安排单位,不交费就不给排……”

灶披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于母道:“这学校也太不近人情了!我从嫁给你爹到现在,二十年攒下来的钱,全供你读书了。”

“供了三年半,就差这半年。就差这半年,你就能毕业了!可是家里真没钱了啊!你妹子才上班不过五天……”

于父开口了:“别说了。明天我去找老板预支一个月工钱。”

于母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上个月不是已经预支过工钱了?人家还能再给你?”

于惜文说:“要不我不实习了……”

“不行。”于父打断他,“银行招会计,第一看什么学校毕业的,第二看在哪儿实习过。”

“你同学个个简历上写着怡和、中国银行实习,你简历上实习那一栏空着,人家看都不看你的。”

“读了三年半,最后因为二十块钱断了出路,不值当。”

于父道:“文儿,你放心,明天要是预支不到钱,我就去找几个老友借钱,最迟后天一定交到你手上!”

于惜文叫了一声“爹”,声音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于母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角。

于惜芸转身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家里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她惹的祸……

她也从不知道家里看着光鲜,实则没什么家底,无它,大哥读书太费钱了。

于惜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漆匣子,打开:赤金掐丝海棠花胸针、绞丝金簪、金镶玉翡翠戒指、银镶蝶贝镯、缠枝莲素银镯、一对珍珠耳坠、一条银链子、一对碧玉耳钉。

她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

这些首饰要是出给当铺,虽会被压价,但也应当够大哥交实习费了。

可然后呢?

下个月大哥的生活费呢?实习可是没有钱拿的啊!

还有弟弟的学费呢?家里的柴米油盐呢?父亲那二十八块的工资,养五口人,月月见底。

她的月钱贴进去,就像往海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何况这些首饰,是她从云端跌落后,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绝不能卖!

卖了,她就从“明德中学的于惜芸”彻底变成“南市弄堂里穷得典当首饰的于姑娘”。

她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第二天下班时,她没直接回家,坐电车去了南市老城厢,在小南门附近一条弄堂里,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人姓胡,旁人都叫她胡婶,是南市一带有名的媒人。

于惜芸听别人提起过,说这位胡婶路子广,手上的资源既有商家少爷,也有洋行职员,连巡捕房的小警官都能搭上线。

只是胡婶的名声不算太好。她什么单子都接,什么价都谈,不挑主顾,只挑银钱。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银钱关系才是最可靠的。

于惜芸站在胡婶家门口,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子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她打量了于惜芸一眼,目光在她沾了墨迹的袖口上停了一会,才问:“找谁?”

于惜芸道:“找胡婶,托她说亲。”

能自己上门的姑娘,多半是有主意的。

胡婶侧身让她进屋:“跟我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胡婶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坐下,翘起二郎腿。

“姑娘贵姓?”

“姓于,于惜芸。”

于惜芸坐正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爹在工厂做账房,家里从前住法租界福煦路,最近才搬到南市。”

“我之前在明德上学,高三肄业,现在在商行做抄写员。”

胡婶“嗯”了一声,账房先生的女儿,难怪算得这么明白。

明德中学肄业这一条,在她手里倒算个不错的牌,毕竟不是每个媒人手上都有念过贵族学校的姑娘。

至于搬到南市、父亲在工厂做事,这些都不打紧,说亲的时候重点又不在这些上。

她热情了几分:“姑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于惜芸沉默了片刻,来之前她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但真要开口,还是得斟酌措辞。

“要有钱。”

胡婶笑道:“怎么算有钱?”

“男方有份正经营生,固定收入。”

于惜芸说:“最好是做洋行、开买卖,或者在公家当差。”

胡婶点点头,等她往下说。

“月入……”于惜芸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至少两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口,胡婶的二郎腿也不跷了,狮子大开口啊!

“于姑娘,你知不知道,月入两百的男人在上海滩是什么身价?”

没等她回答,胡婶掰着手指头替她算:“洋行里的大班,月入两百到四百。”

“巡捕房的华人督察,明面上的薪俸也就七八十,算上抽水也不过一百多块。”

“南市这边开铺子的,一月能稳赚两百的,那得是两开间以上的大买卖。这种男人,整个南市也数不出几十个。”

她看着于惜芸道,“他们娶妻,还要门当户对。”

“于姑娘,你爹是账房,你家住南市,你明德没念完……这些我都能替你圆,但圆出花来,也变不成千金小姐。”

这话说得很直,但语气并不刻薄,胡婶见多了异想天开的小姑娘,诚心劝道:“若是往下找找,一月几十块的,你这条件还是很容易的。”

于惜芸听着,没有生气,也没有脸红。

她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侧面那个薄茧还在。

“能往上找,为什么要往下?您不必劝我,我晓得自己手里的牌不算好。但我有不挑的地方。”

胡婶有些意外:“哦?你不挑什么?”

于惜芸道:“我不挑年纪。大我十来岁都可以。三十也好,三十五也罢,只要是正妻,我都接受。”

“二婚的也可以,前头有孩子也成,只要不是男孩。”

她看着胡婶,又加了一句:“长相我也不挑。只要不残疾,就行。”

胡婶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是真的算过账的。

她知道自己在门第上吃亏,就在别的地方往回找补。

年纪放宽了,就能多出一批年近三十还没娶妻的小康子弟。

二婚也接受,又再多出一批鳏夫和离异的。这一来,可选的范围就大了好几倍。

胡婶心下有了不少人选,于是问道:“只是这些?”

于惜芸想了想:“不赌,不抽大烟。别的没了。”

“公婆同住呢?”

“没问题。”

“姑子多的呢?”

姑子多意味着嘴多、事多、妯娌间不好相处。

但于惜芸想了想自己是图钱去的,自古女儿又分不到钱财。于是咬牙道:“可以。”

胡婶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着,没说话。

这姑娘提条件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该让什么、该让什么——年纪、婚史、长相、公婆同住,这些别人家姑娘斤斤计较的东西,她全让了。

唯独不让的只有两样:要有钱,人要正。这个脑子,比那些被爹妈牵着鼻子来相亲的娇小姐清楚多了。

胡婶道:“姑娘,你既然这么爽快,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月入两百的,要缘分,我不能打包票。”

“但月入一百上下的,我现在手上就有两个。”

“一个在洋行做职员,二十六,没结过婚。”

“一个自己开绸缎铺,三十岁,前头死了一个,留了个四岁的女儿。”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这两个,你想不想听听?”

于惜芸问:“绸缎铺子那个,铺子是他自己的还是租的?”

胡婶笑了,这姑娘是真的会问话。

“租的。但租了七年了,客源稳当。”

于惜芸又问:“洋行那个呢?哪家洋行?”

“怡和洋行。”

于惜芸心里记下了。怡和是大洋行,能在那里做职员的,英文和算学都不会差。

二十六岁,没结过婚,月入一百上下……这个条件放在南市,已经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了。

她说:“烦胡婶帮我留意,两个都行。”

“那姑娘的八字……”

于惜芸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是她的生辰八字,昨晚她自己照着老黄历仔细抄的。

胡婶接过来看了看,折好,压在茶杯底下:“留个地址,姑娘就可以回去等我消息了。”

她说着上下又打量了于惜芸一眼,目光落在她沾了墨迹的袖口上,“于姑娘,你这身衣服……”

她委婉道,“下次来之前,换一身鲜亮些的。头发也重新梳一梳,别这么素着。”

于惜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相看的时候头一面顶顶要紧,穿得太寒素,男方第一眼就把她看低了。

“好,我知道了。”

胡婶又道:“那就这两天我跑一趟,去男方那边探探口风。要是人家也有意思,我给你信儿,就约在我这里见。你到时候提早半个钟头来,别让人家等你。”

于惜芸起身道了谢,留下一枚银元:“谢婶子提点,事成以后另有谢礼。”

“姑娘爽快。”胡婶见到钱,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说话也好听了几分,“你长得好、读过书、又年轻……在南市这一片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再有我帮着张罗,保管你心想事成。”

“那一切就托付给胡婶了。”于惜芸走出弄堂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一下,是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连声“对不住”都没说就走了。

于惜芸拍了拍肩膀,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于惜芸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到家的时候,于母正在洗菜。见她进门,问道:“今天回来怎么有点晚?”

于惜芸道:“哦,商行盘账,加了会儿班。”

于母“嗯”了一声,继续洗菜,水斗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于惜芸回房关上门,打开藤木箱。

里头叠着两套衣服:一套是阴丹士林蓝五四领上衣,黑袖口滚了一道白边,配黑色百褶裙。

另一套是浅灰上衣搭藏青裙子,料子比阴丹士林那身软些,腋下收了两道褶,穿起来更合身。

她把阴丹士林那套拿出来看了看。袖口的白边有点泛黄,取了盆清水,用手指头沾了点碱,轻轻搓了搓,晾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