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法解释的“妄想”

  世界正在缩小。

  曾经,王乂的世界是互联网上无限的节点,是遥远星系的深空照片,是理论物理公式中延展的时空。而现在,他的世界被压缩进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墙壁是边界,门是唯一的关隘。外面的一切,都成了噪音,成了干扰。

  他正在给新买的消防斧开刃。他用一块从五金市场淘来的廉价磨刀石,蘸着水,一下,又一下在斧刃上匀速地打磨。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这堆满物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冷静而偏执的催眠曲。他需要这把斧头足够锋利,锋利到可以毫不费力地劈开木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沉重而急促,打断了他专注的节奏。

  王乂的动作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小王!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房东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火气。“你搞什么名堂?楼下的老太太投诉你,说你这几天叮叮当当吵个没完!还有,你往楼上搬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把楼道都堵了!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王乂缓缓放下斧头,用一块布仔细地擦干上面的水渍。他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先是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门口的几个箱子没有挡住去路,然后才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向外看。

  房东那张油腻的脸,在鱼眼镜头里被扭曲得有些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但只开了一道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里面的景象。

  “李哥,不好意思啊,最近在收拾东西,动静大了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房东探着头,试图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他皱着眉,指了指王乂的脚下:“收拾东西?你这是要搬家还是要在屋里建工事啊?我告诉你,我这房子不准乱搞,墙上打个钉子都得跟我说!”他闻了闻空气,又是一阵皱眉,“你屋里什么味儿?怪怪的。”

  那是塑料、机油和冻干食品混合的味道。王

乂知道,那是“生存”的味道。

  “没什么,买了点户外装备,准备和朋友去做点小生意。”他抛出了那个已经准备好的谎言。这个谎言,他接下来可能要重复很多遍。

  “做生意?”房东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行吧,我不管你做什么生意,晚上十点以后不准再有动静,还有,楼道里的东西赶紧给我清了!听见没?”

  “知道了,李哥。”王乂点头,顺手关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落锁,将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正常的世界,再次隔绝在外。王乂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稳定。这种与外界的隔绝,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们不懂。他们什么都不懂。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李伟。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一个已经在本市一家不好不不坏的公司里,过上了朝九晚五生活的“正常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阿乂,你搞什么鬼?我听人说你把工作辞了?”李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焦急。

  “嗯,辞了。”

  “辞了?你疯了!那工作虽然破了点,好歹是个饭碗啊!你现在住哪儿?吃饭怎么办?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跟哥们儿说,谁欺负你了?”

  王乂听着朋友真切的关心,心中划过一丝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他该怎么解释?告诉他一颗看不见的小行星群正在冲向地球?告诉他自己正在为世界末日做准备?李伟只会以为他疯了,或许还会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

  “我没事,”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就是不想干了。准备自己弄点事。”

  “弄事?就凭你那点积蓄?你……”李伟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阿乂,咱们是兄弟,我才跟你说。你别自暴自弃。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可别想不开干什么傻事啊。”

  “我说了我没事,”王乂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准备开个网店,卖户外生存装备。”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谎言,每一次重复,都让这个谎言变得更真实一点,也让真实的他,被埋藏得更深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王乂能想象出李伟此刻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担忧、不解和一丝失望的复杂神情。

  “……行吧,”李伟最后说,“缺钱了,跟哥们儿说一声。别一个人硬扛着,别把自己活成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