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消逝的电波

　　午夜，零点。

　　这是王乂与旧世界约定的时间。

　　他坐在黑暗的房间中央，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德生短波收音机。这台机器比他见过的任何智能手机都要可靠，它不需要网络，不依赖脆弱的基站，只需要两节5号电池，就能将他与千里之外的未知连接起来。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每到这个时间，他都会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准时拧开收音机的旋钮。

　　“咔哒。”

　　旋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红色的频率指示灯微弱地亮起，像黑暗中一颗垂死的星辰。紧接着，熟悉的“沙沙”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那是宇宙的背景噪音，是文明消亡后，地球唯一的背景音乐。

　　他的手指熟练地、缓慢地转动着调频旋钮。灾难发生后的第七天，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捕捉到了它。一个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信号。一个自称是“城市应急广播”的官方频道。

　　这个频道是王乂与旧世界唯一的联系。

　　它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在这个被饥饿、暴力和死亡填满的混凝土盒子里，这阵来自远方的电波，是他确认自己还活在一个“有组织”的世界里的唯一凭证。

　　尽管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救援会抵达他这里。从灾难一开始，他就明白，指望别人，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到绞索下。但这电波至少证明，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官方组织在运作，还有人在尝试维持秩序，还有人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锚，将他这艘孤岛，勉强固定在理智的海洋里。

　　“沙……沙沙……”

　　他将旋钮微调到那个熟悉的频率。信号，就在那里。但今天，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

　　“……滋……资源……紧张……沙沙……”

　　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在电流的海洋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王乂把耳朵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扬声器上。他能闻到收音机塑料外壳上积攒的灰尘味。

　　“……所有……市民请……滋……留在家中……等待……沙沙……”

　　是录音。和过去几天播放的内容一模一样。同样的男声，同样的措辞，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安抚。但今天，背景的电流噪音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几乎要将那可怜的人声彻底吞没。每一个词语的出现，都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在水面上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王乂屏住呼吸，仔细地分辨着。他不是在听内容，他是在感受信号的“生命体征”。今天的它，就像一个重症监护室里，心电图即将拉成一条直线的病人。

　　“……救援……正在……滋……组织……重复……”

　　录音重复播放了三遍。

　　在第三遍的最后一个词落下后，男声，连同那背景里顽强的信号音，突然中断了。

　　不是渐弱，不是被噪音淹没，而是像被人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王乂的身体僵住了。

　　收音机里，只剩下了永恒的、空洞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成了主角。它变得前所未有的响亮、清晰，仿佛在嘲笑着他刚才徒劳的等待。它在说：看，什么都没有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永恒的“沙沙”声，再无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