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干涸的水龙头

  灾难第八天。

  外面“声光蛾”的叫声已经逐渐消失,有几户人家趁夜出去,但没有人见到过他们回来,他们是生是死,无人愿意拿生命去检查。

  清晨的微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窗帘,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一道道浑浊的光束。

  王乂醒了,没有闹钟,身体的生物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准时将他从浅层睡眠中唤醒。这是一种奢侈,他知道。在楼道里那些彻夜被惊恐和饥饿折磨的邻居耳中,他这间屋子里的寂静,或许就像坟墓一样。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客厅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原本是用来装工业化学品的,现在被他改造成了储水系统。桶壁上用记号笔画着刻度,每一格都代表着一天的生死线。他拧开底部改装过的黄铜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地一声涌出,精准地注入他放在下面的量杯。不多不少,500毫升。这是他今天的饮用配额。他端起量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生命之源滑过干涩的喉咙,滋润着每一个濒临枯萎的细胞。

  喝完水,他习惯性地走向厨房的水槽,准备洗手和清洗量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是刻在他肌肉记忆里的旧世界习惯。他的手指熟练地捏住水龙头的开关,用力一拧。

  预想中清脆的水流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管道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空洞的“咕噜”声。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从肺腑深处发出的最后回响。声音短促,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终结感。

  王乂的动作僵住了。他保持着拧开水龙头的姿势,侧耳倾听。

  死寂。

  管道里再无任何声响。他松开手,金属开关“当”的一声弹回原位。他再次拧开,然后关上。再拧开,再关上。每一次,都只有金属碰撞的空洞回响。

  全市的供水系统,在经历了七天的苟延残喘后,于这第八天的清晨,彻底停摆了。

  王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槽前,仿佛在为一座城市的生命线默哀。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甚至比这更早。他的储水桶和窗台上的雨水过滤系统,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种终结一切的寂静,依然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结束的开始,这是另一场屠杀的序幕。

  最初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很快,仿佛一个信号,从楼上传来一声金属管道被拧到极限的刺耳噪音。

  紧接着,是他对门,然后是楼下,此起彼伏的、徒劳的拧水龙头声响成了一片。那声音里充满了急躁、难以置信和逐渐升腾的恐慌。

  “妈的!怎么回事?”一个粗哑的男声从楼下传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怒火。

  “拧啊!你用力拧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然后,是更用力的拧动声,金属摩擦着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终于,当所有人都确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后,压抑的咒骂和恐慌彻底爆发了。

  “没水了!操!彻底没水了!”

  “我操你妈!怎么会没水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哭喊声,咒骂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在整栋楼的混凝土结构里回荡、放大,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王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冷静地听着这一切。他就像一个风暴中心的观察者,看着周围的一切被卷入疯狂的漩涡。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砸碎的是一个陶瓷杯子,那哭喊的是住在三楼的那个年轻女人。

  半小时后,他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王乂没有动,只是走到了门后,将眼睛凑到了猫眼上。

  门外站着的是住在对门的一家三口。那个平日里总爱在楼道里大声抱怨的女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