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消逝的秩序
就在王乂以为楼下的混乱将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撕裂黑暗的警笛声,强行插入了这片由尖叫和碰撞组成的噪音交响乐中。
是官方的力量。
王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望,像一颗潮湿的火柴,在他的心底被划亮。也许……也许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也许秩序,还有恢复的可能。
他再次举起了望远镜,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将镜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辆警车。
它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像一枚孤独的、英勇的萤火,艰难地在被废弃车辆堵死的街道上逆行。它像一艘破冰船,试图在凝固的钢铁之海中,开辟出一条航路。
车顶的扩音喇叭,正在用一种已经有些失真的、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请市民保持冷静!请市民保持冷静!留在家中!不要外出!等待救援!”
但这声音,在这片巨大的、由恐慌构成的噪音海洋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它就像投向风暴的一颗石子,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奔跑的人流,没有一个人为它停下脚步;堵在路上的司机,也没有一个人尝试为它让路。
它被彻底无视了。
最终,这枚孤独的萤火,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一辆横在路中间、已经熄火的公交车,彻底堵死了它前进的道路。警笛声,依旧在徒劳地鸣响着,但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权威和意义,变成了一个绝望的、被困在笼子里的符号。
王乂默默地看着,心中那颗刚刚被划亮的火柴,又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地浇灭。
他正准备移开镜头,视线却被警车旁边的另一场骚动吸引了。
是那辆之前发生追尾的出租车。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那个被SUV司机打倒在地的出租车司机,摇摇晃晃地,从车里爬了出来。他的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凝固的血和新鲜的血混在一起,将他的半张脸都染成了暗红色。
但王乂的瞳孔,却因为这个男人的动作,猛地收缩了。
他的动作非常怪异。他不是一个受伤后痛苦挣扎的人,更像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所有关节都被接错、正在被一个笨拙的、恶意的孩童操控的玩偶。
他的四肢在以一种不协调的、违反生理学常理的角度轻微地抽搐着。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嘴巴半张着发出一阵阵无意识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他没有求救,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混乱的人群。他只是爬了出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旁边一辆因为被堵死而不断鸣笛的白色小轿车,走了过去。
那辆车的车主似乎也看到了这个满脸是血的、动作诡异的男人,喇叭声戛然而止。
男人走到了那辆车的驾驶座旁。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王乂毕生难忘的、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没有去拉车门,也没有去砸车窗。他只是扬起了头,然后用他那颗已经受伤流血的脑袋,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朝着那扇紧闭的车窗玻璃,撞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是血肉之躯与钢化玻璃的野蛮碰撞。
“砰!”
又一下。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在执行一个刻在他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指令。每一次撞击,都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血腥的印记。
车里,一个女人的、被恐惧扭曲到极致的尖叫声,穿透了车窗传了出来。
但这尖叫声,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用力。他的行为,不像是抢劫,也不像是寻仇,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或逻辑。
那更像飞蛾扑火。像一种被声音和光线所吸引的、最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