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窗外的剧场

　　孤岛之上唯一的法则就是观察。

　　王乂没有坐以待毙。确认了通讯的彻底断裂后，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现实感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他再次回到了那扇布满裂纹的窗户边。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他没有直接暴露在窗前，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他将窗帘撕开一道仅能容纳望远镜镜头的缝隙，然后将自己隐藏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他成了一个战地观察员，一个幽灵般的观众。而楼下那片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街道，就是他的剧场。一场关于人性在末日帷幕拉开后，最真实、最丑陋的戏剧正在上演。

　　他将望远镜的倍率调低以获得更广阔的视野。

　　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陷入了瘫痪。

　　无数的汽车，像一堆被顽童随意丢弃的玩具以各种扭曲的角度堵死了每一条车道。它们的车灯大部分还亮着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刺眼而混乱的光网。但它们已经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人们像一群被捅了蜂巢的黄蜂，在这些钢铁障碍物之间，没头苍蝇一样地奔跑、嘶喊。他们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被最原始的恐惧驱使着，徒劳地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王乂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拼命地按着他那辆豪华轿车的喇叭。那刺耳的鸣笛声，在混乱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尖锐而绝望。他的车，被前后左右的车辆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他最终放弃了，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然后推开车门，也汇入了那奔跑的人流。他那身昂贵的西装，很快就在人群的挤压中变得皱巴巴像一块抹布。

　　一场追尾事故，就在他的正下方上演。一辆试图强行变道的SUV，撞上了一辆出租车的尾部。在平时，这最多是一场保险公司就能解决的纠纷。但现在，两个司机几乎是同时从车里跳了出来。没有争吵，没有理论，那个SUV司机，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直接一拳就打在了出租车司机的脸上。出租车司机应声倒地，紧接着一场毫无章法的、野兽般的斗殴就在那闪烁的车灯下当街爆发。

　　王乂默默地移动着望远镜的镜头，心脏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是一位老人，看样子是在奔跑中被绊倒了。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但奔跑的人流，像湍急的河水，从他身边冲刷而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理会。王乂甚至清楚地看到，一个年轻人为了躲避前方的人直接从老人的腿上跨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逆着人流，挣扎着挤到了老人身边。她看起来很害怕，脸色惨白，但她还是伸出了手，试图去搀扶那个老人。

　　这是一个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瞬间。

　　但这个瞬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身后汹涌的人潮，根本不在乎前面发生了什么。一个奔跑的男人，狠狠地撞在了女孩的后背上。女孩发出一声惊呼，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就在那个老人的旁边。那个撞倒她的男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消失在了黑暗的人群中。

　　王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他没有看到任何感动，只看到了脆弱的善意是如何被绝对的混乱轻易地碾碎。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投向了对面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那里是这场混乱戏剧的另一个高潮。

　　便利店因为停电，自动卷帘门已经落下了一半。但此刻，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正在被人用一根从路边交通护栏上拆下来的铁棍，野蛮地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变形声。

　　终于，“哐当”一声巨响，卷帘门被撬开了一个能容纳一人钻入的缺口。

　　第一个人一个瘦高的男人像一条泥鳅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的行为像一个信号。

　　后面的人群，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一拥而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往那个狭小的缺口里挤。他们互相推搡，咒骂，甚至踩踏着彼此的身体。

　　王乂将望远镜的焦距，对准了便利店的玻璃橱窗。

　　他看到里面的人，像疯了一样，将货架上的商品，成堆地往怀里扫。香烟，啤酒，薯片，巧克力……他们抢夺的，根本不是什么生存必需品。这已经不是为了生存，这是一种恐慌情绪下的集体无意识宣泄，一场以“末日”为名的、毫无理性的狂欢。一个男人，因为和另一个人抢一包薯片，直接用手里的罐头，砸破了对方的头。

　　王乂默默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剧场已经落幕但他心中没有任何观后感。他没有看到电影里那种在灾难面前，人们齐心协力、互相帮助的英雄场面。

　　他只看到了混乱，自私，盲目和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