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审判日

  太阳照常升起,像一个迟到的、冷漠的刽子手,将灰白色的晨光,一寸寸地涂抹在城市的楼宇之上。

  王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从那张行军床上惊醒了。他没有睡,只是在间歇性的、充满噩梦的假寐中沉浮。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而收缩成两个黑点。

  他坐在窗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那扇被他加固过的窗户,成了他的瞭望哨,也成了他的审判席。

  楼下,世界醒了。

  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穿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追逐打闹着跑向公交车站。上班族们一手抓着包子,一手划着手机,行色匆匆地汇入地铁站的人流。洒水车播放着单调的音乐,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很快又被来往的车轮碾干。

  一切都和过去几千个日子里的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世界,依然在它固有的轨道上,精确、慵懒、坚定地运转着。

  王乂的心却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坠入一个由自我怀疑构成的、冰冷的深渊。

  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每一辆鸣笛的汽车,每一个正常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都像一个无声的法官,在宣判着他的愚蠢。

  他是个疯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确定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不再是怀疑,而是一个结论。

  他想起了那个被删除的帖子,那个匿名的“信使”。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技术高超、内心阴暗的混蛋,用一套看似天衣无缝的理论,戏耍了像他这样,游离在社会边缘、渴望着“不同”的偏执狂。

  他想起了自己那不到五万块的积蓄,想起了他从各个平台借来的、背负在身上的十五万债务。他想起了父母在电话里那失望到极点的怒吼,想起了朋友李伟那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他用自己的全部信用、亲情和未来,为这场荒诞的独角戏,支付了最昂贵的门票。而现在,演出即将结束,舞台上,却只有他一个穿着小丑服装的傻瓜,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聚光灯下。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羞耻感,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想象,明天,当他走出这间屋子,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世界,如何去偿还那些债务,如何去修补那些被他亲手砸碎的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中午,太阳升到了最高点。阳光猛烈,将地面烤得滚烫。外卖的电动车像勤劳的工蜂,在城市的脉络里穿梭不休。

  下午,天色开始变得柔和。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侣在散步。

  黄昏,日落像一滩被打翻的、温热的血,染红了西方的天际。那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也最讽刺的晚霞。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新闻,没有天空中出现的异象。什么都没有。

  夜幕,终于降临了。

  城市,像一头白日里沉睡的巨兽,在夜晚睁开了它由无数霓虹灯组成的、璀璨的眼睛。街道上车水马龙,光带流转,汇成一条条奔腾不息的、光的河流。

  王乂看着窗外这片繁华的光海,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就这样吧。

  他想。

  明天,就从给爸妈打个电话,承认错误开始。然后去找李伟,看能不能借点钱,先把利息最高的几笔贷款还上。工作……大概是找不到了,也许可以去送外卖,或者去工地上搬砖。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准备去睡一觉。这将是他一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也最绝望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