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侍墨(二)

翌日清晨,如意便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青杏随行。小丫鬟紧张得手指绞成一团,如意却面色沉静。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下面是湖蓝色的马面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通身素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青杏注意到,小姐在左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那不是首饰匣子里的东西,是小姐昨晚亲手编的。编了一整夜,拆了编,编了拆,天亮时才系上。

红绳掩在月白衣衫下,素净得像个秘密。

车入宫门,德全已在等侯。

“沈小姐,请。”

他引着如意走的路,与前两次不通。不是去那座偏殿,而是往更深处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宫墙越来越高,甬道越来越长。如意有一种错觉——她正在被这座宫城一口一口吞进去。

御书房在乾元殿后。

德全在门外停住,躬身道:“陛下在里面,沈小姐请。”

如意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宫女,没有内侍。只有李非一人,坐在御案之后。

他没有穿朝服,一袭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半干。他似乎批了许久的折子,眉宇间有一丝倦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她身上时,依然亮得惊人。

“过来。”

如意走过去,在三尺外停住,跪下行礼。

“臣女沈如意,参见陛下。”

“起吧。”

她站起身,垂着眼。

“过来研墨。”

她走近御案。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中有墨,只是有些稠了。她拿起墨锭,蘸了清水,开始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殿内很静。只有墨锭与砚石相触的细微声响,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批折子。朱笔搁在原处,奏折摊开着,纹丝未动。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研墨。目光从她的发顶,到她低垂的眉眼,到她纤细的脖颈,到她因为研磨而微微晃动的手腕。最后,停在她左腕那根红绳上。

“那是什么?”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陛下,是红绳。”

“朕看见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问的是,为什么系它?”

如意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这根红绳是她昨夜亲手编的。她不能告诉他,民间有一种说法,红绳系腕,是为牵挂之人祈福。她更不能告诉他,她编了一整夜,心里想的那个名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