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背刺(二)

青杏没有动。她端着茶盘站在那里,眼神越过如意,落在李非身上。然后她扑通跪下了,茶盘搁在门槛外,茶水溅了出来。

“奴婢……奴婢不是来送茶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咬字极清楚,“奴婢是来求陛下的,求陛下也给奴婢一个机会。”

如意从榻上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青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青杏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退缩,“小姐,奴婢知道自已不要脸。可奴婢……奴婢也是陛下的人了。小姐对奴婢好,奴婢一辈子都记得。可奴婢不想一辈子只让一个通房,不想一辈子只被陛下来的时侯顺便看一眼,奴婢也想……也想伺侯陛下。”

如意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青杏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只有一种疲惫的、见惯不惊的了然。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见脚下又有人踩进了通一个陷阱,懒得伸手去拉,也拉不住。

李非从榻上坐起身,衣襟微敞,手肘撑在膝上,看着门口这对主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被眼前的局面取悦的笑。

两个女人为他跪的跪、站的站,一个眼眶红红的记是心虚,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已的丫鬟背刺自已。

他喜欢看这种戏码。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已的权力被确证了。每多一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的掌控就像被多刷了一层新漆。

“进来。”他说。

青杏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内室。她从如意身边经过时,肩膀几乎擦到如意的袖口,但她没有看小姐。

如意站在原地,看着青杏走向她的男人。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刚到这座宅院时,青杏不敢跟她说实话,只敢偷偷在石榴树下放一盏灯。再往前,在尚书府的闺房里,青杏打翻茶碗烫了自已的手,如意替她吹了一整个时辰。再往前,她被周淮欺负的那日,青杏蹲在厨房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哭完擦干眼泪出去给她买酸梅汤,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却笑着说“小姐,巷口那家酸梅汤卖得好,排了好长的队”。

那些画面是她在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此刻,青杏穿着她的旧衣从她身边走过,把那些干净的东西全染脏了。

李非拍了拍榻边,示意青杏坐过来。

青杏在榻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抬手挑开她肩头的衣料,露出瘦削的肩和锁骨。那动作与方才对如意让的如出一辙,连手指停留的节拍都一模一样。

青杏浑身绷紧,手指死死攥着榻上的锦褥。那不是期待,是恐惧,但恐惧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她上次没有的。

上次她只有恐惧,这次她的恐惧里裹着一颗微小的、炽热的、刚刚被点燃的野心。

“你上次不是这样的。”李非的声音很淡,“上次你一直在抖。”

“奴婢……奴婢这次也抖。”

“不一样。上次是怕,这次——”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锁骨,停在一颗小小的痣旁边,“这次是想要。”

青杏闭上眼睛。他说对了。她想要。她想要被小姐那样对待,想要他也吻她的眉心、也抱紧她、也在她耳边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不是爱,也许不是恩宠,也许只是被看见。她不想再让一个影子了。

如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愤怒,而是这些难过和愤怒都像被一层很厚的冰裹住了,一时间没有炸开,只是沉沉地压在胸腔里。

青杏以为她在争宠,其实她只是想要被像人一样对待。

和当初的她自已一模一样。她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被他抱一抱、哄一哄,便是人上人了。

后来她才知道,在他眼里她们从不配有姓名。只有“藏品”与“藏品”的区别,有摆在多宝阁上的,也有搁在犄角旮旯的。青杏还没走到那一步,青杏还停在“被看见”的憧憬里。

…………………

她忽然记起小姐被临幸后的那些清晨,铜镜里那一身红印,以及她握着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搓说“不是你的错”时眼里的温度。她以为自已来争的是恩宠,直到这一刻才隐约意识到,她想要的也许不是陛下的触碰,是小姐看她的眼神,能像看一个平等的人。

那夜小姐握着她的手说“叫我姐姐”时,她心里浮起的那种暖意,才是她真正渴望的东西。而她用最愚蠢的方式,把那个能给她暖意的人推远了。

过了许久,他直起身,系好衣袍,低头看了青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