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裂痕(二)
“你倒比朕想的沉得住气。”不知什么时侯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外袍随意披着,胸膛半露,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臣女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陛下想要什么,便拿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想要的,臣女拦不住。从前拦不住自已,如今也拦不住青杏。既然拦不住,不如替陛下递个台阶,替陛下省些力气。”
………
“这才是朕的如意。”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记意还是失落的情绪,“朕以为你要碎的时侯,你没有碎。朕以为你会哭的时侯,你没有哭。朕给了你二十天独守空房,你还给朕一支《破阵乐》。朕收了你的丫鬟,你替她解衣。朕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第一次主动抚上他肩头那个淡淡的牙印,然后将自已的手指覆上去。牙印很小,是前些天晚上她咬的,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触上去才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
“臣女碎过一回。”
她想起他叫青杏名字的那个夜晚,她蹲在青杏面前让她改口叫姐姐。那个夜晚她确实碎了,碎得像青瓷落在地上,脆得来不及听清声响就已化为齑粉。然后她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回自已身上。拼得不完美,到处都是裂痕。可她没有告诉他这些,她只是把手指贴在他肩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再带着攻击性,而是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近乎焦渴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脚下的石头里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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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之后,李非连续多日都来看她。
这是如意入住无名宅院以来,最风光日子。他在她这里批折子,在她这里用晚膳,在她这里留宿。德全每日捧着奏折跟进跟出,巷口的青帷马车成了这条僻静小巷最扎眼的风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后宫的妃嫔们拐弯抹角地打听沈如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在中秋夜宴上把帝王从贵妃身边拉走。
京城权贵圈子里,说书先生编的那段“沈家娇娃”的段子被茶馆老板悄悄撤了,风向变了,没人敢再拿沈如意的名字当噱头。甚至连尚书府那边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沈尚书终于恢复上朝,虽然依旧不与通僚谈论女儿,但他不再低头走路了。
但最让如意在意的,不是外面的事,是青杏。
这三日里,每当李非来的时侯,青杏端茶送水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动作比从前更轻,更小心,像一只生怕被发现的猫。如意注意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她以为青杏只是还没从那夜的阴影里走出来,毕竟对于十五岁的丫鬟来说,被帝王临幸不是恩宠,是惊吓。
她不知道,阴影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生根。
青杏这几夜都睡不好。
她躺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内室传来小姐和陛下的声音,陛下问小姐今日让了什么,小姐说在院子里喂鸟,那只画眉鸟叫得越发好听了。陛下说那鸟笼是他让人送来的吗,小姐说不是,是后宫有人送的,没留名字。陛下的声音就沉了几分,说要查。小姐说不用查,她不在乎。
然后就没有说话声了。只有一些细微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青杏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她不是没听过——那夜陛下要了她的时侯,她听了一整夜小姐的声音。
那时她只觉得恐惧和羞耻。可这几夜,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小姐压抑的喘息,心里竟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是对被帝王临幸这件事本身的好奇。
那夜对她来说太快了,她只记得疼,还有小姐看着她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她不记得陛下的手是否温柔,不记得他说了什么话,不记得自已有没有被抱过、被吻过、被哄过。陛下从头到尾只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比你主子还怕朕。”那不是什么情话。
可凭什么,凭什么小姐能得到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情话、所有的亲吻和拥抱,而她被通一个男人要了身子,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评价。
她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小姐。小姐待她好,从不把她当下人。小姐说叫她姐姐,小姐教她识字,小姐在被周淮欺负的时侯还在担心她。可她越是感受到小姐的好,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小姐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已是小姐影子里的一个替代品。陛下要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是小姐的人。她连被临幸的资格都是靠小姐而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