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裂痕(一)

他教会我在这座宅院里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以为是说外人。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也包括我身边的人。

青杏跪在他脚边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帮我梳头时手指的温度。

原来背叛不一定要恨你。

有时侯,她只是太想像你一样活着。

---

建武四年,八月十八。

无名宅院的门环再次响起时,距离中秋宫宴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里,李非每日都来。比酉时更早——有时申时便到了,德全的唱喏声还在巷口回荡,他人已经推门进了院子。他不再只是批折子、看她绣花,他让她坐在他膝上讲朝堂上的事,问她怎么看,听她磕磕绊绊地分析,然后捏着她的下巴说“沈尚书生了个好女儿”。

如意知道,这是中秋那夜她挣来的。那支《破阵乐》让他对她多了几分另眼相看。她不再是只会在院子里等他回来的女人,她是一个敢在记朝文武面前弹战曲的女人。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鸿沟,她用二十天的冷落和一夜的胆量跨了过去。

此刻黄昏将近,石榴树下摆了一局棋。如意执白,李非执黑。她已经连输三局,第四局眼看着又要被屠大龙。

“陛下让臣女三子,臣女还是输了。”

“你太急了。”李非落下一枚黑子,封死了她最后一条活路,“总想着吃掉朕的角,忘了自已的大龙还没让活。”

“陛下是说棋,还是说人。”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都算。”

这时门环叩响,德全送来了新贡的秋茶。青杏从厨房出来接过茶罐,垂着眼不敢看李非。自从那夜之后,她伺侯李非时总是这副模样——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手指发抖,连走路都绕着走。如意看在眼里,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青杏身上,在身后的书房里。青杏方才进去换了新茶具,已经待了太久。

“朕听说,徐家在岭南不安分。”

“徐家。”如意顿了顿,“徐世安的眼睛……”

“瞎了。”李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父亲徐继祖上了三道折子请罪,言管教不严。朕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有记恨?”

“当然记恨。”李非端起茶盏,“他记恨的是你。”

如意看着他,等他继续。

“徐家不敢恨朕,便把账算在你头上。你在宫宴上大出风头,当时徐家的人没有来。从今往后,你出入都要小心。朕会加派人手,但不是每次都能护你周全。”

如意沉默了片刻。“那臣女便自已护自已。”

李非挑了挑眉。

“陛下忘了?臣女连《破阵乐》都会弹呢。”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欣赏。然后他搁下茶盏,伸手将她从棋盘对面拉过来。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