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废储(一)

永宁二年,四月,夜。

太子被禁足东宫已有二十余日。起初他尚能忍耐,每日在书房里翻兵书、练字,等着父皇召见。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养心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递了几回请安折子,全都石沉大海。他让人去打听,德全只回话说“陛下近日朝政繁忙,太子殿下稍安勿躁”。

李承乾开始睡不着了。

他夜里在东宫的回廊上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脚底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得发亮。

他想起假山洞里父皇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禁足这些天来东宫门可罗雀,连平日最殷勤的几个宗室子弟都不见了踪影。他递出去的折子也像扔进井里的石头,连个回声都没有。

父皇到底想让什么?是要废他,还是只是晾他一阵子?

四月十五这日,苏景元从外头回来,脸色很沉。他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到李承乾面前。纸条上有一行字:“陛下已召礼部尚书入对,议废储事。”

李承乾把纸条看了好几遍,手指攥得发白。“谁递来的?”

“礼部一个主事,是臣的通乡。他说礼部尚书从养心殿出来时脸色极差,回去就把自已关在值房里写了半日,写的什么不知道,但废储诏书的制式是礼部拟的,尚书大人命人将旧制式取来对照,这事瞒不过底下人。”苏景元压低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不当说。”

“说。”

“臣接到密报,说陛下这半月来身子不大好。据说是气急攻心,夜里咳得厉害,已有好几日没上早朝了。太医日日进出养心殿,德全把煎药的炉子都搬到了偏殿廊下。”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父皇病了。气急攻心?是被谁气的?

假山洞那夜之后,他被禁足,母妃也在宫里替他求过情,父皇若真是动了废储的心思,又因气恼伤了身子,那这废储的诏书也许不是空穴来风。

“病得重不重?”

“听说起先只是咳,这几日已经下不来床了。礼部尚书入对那日,陛下是靠在榻上见的他,奏对完了尚书大人从殿里出来,衣裳都汗透了。”

李承乾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父皇病重,礼部拟诏,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看,是否有些不通寻常?”

苏景元沉吟道:“殿下,臣觉得此事有蹊跷。礼部拟诏的消息来得太容易了,一个主事都能知道,未免太过招摇。至于陛下病重,若真是气急攻心,那气的是太子您与宁贵妃那桩事,还是别的什么?臣不敢妄断。”

李承乾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水汽的凉意。

父皇病了。

但父皇依然是皇帝。若父皇真的动了废储的心思,即便病着,一道诏书下来,他也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李承乾把纸条攥成一团。他又想起那个女人在假山洞里仰着脸问他“殿下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然后又想起她环住他脖颈时嘴角那丝极淡的笑。那女人在冷宫里都能翻出浪来,如今虽然又回冷宫去了,但肚里还揣着龙种,若父皇真的动了废储的心思——

“本宫不能等。”他攥紧纸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传赵桓、郑默、何继宗,即刻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