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旧账(一)
永宁二年,二月中。
如意搬回长乐宫已十多日。炭火烧得足,被褥换了新的,小厨房里日日炖着红枣鸡汤。
赵太医隔日来请一回脉,说胎象渐稳,只是母L尚虚,需好生调养。
她每日按时服药、用膳、在廊下慢慢走动,把自已的身子养得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春儿说她胖了些,脸上有血色了。如意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镜中人还是瘦,但眼底那层灰败的暗色总算褪了。
她开始主动去找李非,起初是借着送汤的名义。她炖了杜仲猪腰汤,装在青瓷盅里,让春儿提着,自已扶着腰慢慢走到养心殿门口。德全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陛下正在议事,娘娘先回吧。”她把汤留下,转身走了。
第二日又去,换成了枸杞乌鸡汤。这回德全进去通报后出来说“陛下请娘娘进去。”
她走进养心殿时,李非正靠在椅背上翻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放着吧”。她把汤搁在御案边,站在一旁替他研墨。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她。
她研了半个时辰的墨,他一言不发地批折子。等到汤凉了,她端起来自已喝了一口,说“臣妾明日再送”。他只嗯了一声。
她就这么日日去。有时送汤,有时送点心,有时什么也不送,只在他批折子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替他研墨。
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在他面前撒娇、吃醋、故意说些带刺的话引他注意。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旧家具,不扎眼,却总在视线所及之处。
李非偶尔会看她一眼。看她低头研墨的样子,看她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看她腕间又戴上了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但他不主动叫她来,也从不多说一句话,和从前大不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却也不甚在意。她现在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让她继续留在他视线里的位置。一个能让朵儿的事有转机的位置。
事情的转机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突然。
二月廿二,李非去东宫看太子。说是看太子,实际上是去看那批北狄为万寿节献的贡马的调养情况,之前那几匹马水土不服,掉了膘,李承乾主动上折子说交由东宫调养。
李非到了东宫马场,李承乾陪在一旁,德全跟在身后。
他看完了马,正要走,马场那头传来一阵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草棚下给一匹老马刷毛,刷子刮过马背的声响混着马匹偶尔的响鼻。那身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
李承乾皱了皱眉,正要让人把她赶走,李非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那个姑娘侧过脸,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阳光从草棚缝隙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下颌线条很细,睫毛又长又密,侧脸的弧度。他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张脸似曾相识。
他想起柳条巷那个孩子,当时没有细看,后来也没有。那孩子在宫外养着,逢年过节如意让内侍送些东西过去,他也从不问细节。在他的印象里,朵儿应该长得像张虎,宽脸,粗眉,毕竟是一个马夫的种。
可眼前这个姑娘,下颌纤细,眼尾微挑,侧脸的弧度分明是沈如意年轻时的轮廓。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姑娘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
她看见太子身边站着的中年男人,看见他玄色的袍服和腰间龙纹玉佩,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跪下,额头贴着马场的泥地。
李非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