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狸奴(一)
永宁二年,正月末。
京城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把朱红宫墙覆成一片素白。长街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两旁,堆成两道高高的雪墙,宫人往来其间,缩着脖子袖着手。
万寿节便在二月。去年正值改元并未大办,因此这是李非登基以来第一次以“永宁”为号正式让寿,又赶上北狄归附,朝中那帮老臣早在几月前便开始张罗了。
往年的万寿节按例摆几桌宴、赏几件瓷器便算过了,可今年不通,礼部上了折子,说“此番乃大燕百年未有之盛事,万国来朝,当以殊礼待之”。
李非准了,但批了:不宜过奢。
礼部便心领神会,二月万寿节前本该有一场大宴,但也依照旨意诸事从简,正月里的宫宴便少了许多,只在交泰殿设了几桌家宴,宗室与近臣分席而坐。
这日宴至中途,李非起身更衣。
回廊很长,灯只点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他走在前面,德全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一件粉白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
她像是走错了路,从侧门进来后便迷了方向,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正好与李非迎面撞上。
她慌忙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在发颤:“臣女叩见陛下,臣女是礼部侍郎周勉之女周氏,随父亲入宫领宴,方才去更衣,走错了路,请陛下恕罪。”
李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她比如意年轻时更娇小,肩头微微发抖,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他让她抬起头来。
她仰起脸。一张圆润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只误闯进殿的雀儿。
李非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德全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眼。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周勉便出现在了回廊尽头。他是礼部侍郎,四品官,生得一副圆滑相。
他快步走到李非面前,跪下行了大礼,又回头斥责女儿不懂规矩、冲撞圣驾。周姑娘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勉叩首道:“臣女虽愚钝,却自幼习得琴棋书画,性情温顺,若陛下不嫌弃,臣愿将小女献入宫中,为陛下执帚,以赎今日冲撞之罪。”
李非靠在廊柱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父女二人。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目光落在周家姑娘脸上。
她正低着头抹泪,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那种怯生生的模样,那种因为害怕而绷紧的脊背,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却还是仰起头说“臣女不回去”。
他收回目光,对德全说:“明日让她进宫。”
第二日,周氏入宫,封为宝林,赐居玉芙殿。
玉芙殿是离养心殿不远不近。李非连着数日都歇在那里。
周宝林会弹琴,会下棋,会温顺地替他研墨,偶尔还会在他面前唱一支江南小调。她的声音比沈宛如更清亮,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
德全每次去玉芙殿传话回来,都会路过冷宫方向。他不忍心往那边看。
冷宫偏殿里,如意蜷在墙角。油灯早灭了,她也没叫人添。
她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袄,把狸狸抱在怀里。猫瘦了些,她也瘦了些。她的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摩挲,她已经在冷宫住了三个多月了。
起初她数着日子,后来不数了。
冷宫里没有更漏,没有晨钟暮鼓,只有每天两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冷粥和偶尔透进来的天光,告诉她一日又过去了。
狸狸蜷在她枕边,成了这间暗室里唯一的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