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假诏(三)
她想起今天请安结束后,萧贵妃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秘密给她听的事。
“本宫听说,陛下前些日子在御书房写了什么,好像是要废太子。本宫也是听御前的人漏了半句话,不知真假。宁妹妹常在御前走动,可知道这件事?”
当时如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接话,只淡淡说了一句:“臣妾不知道。御书房的事,臣妾从不打听。”萧贵妃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开话头与旁人说起别的。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如意心里。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反复琢磨。
现在想来,陛下要废太子若是真的,朵儿便能从东宫出来。可李非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晚上,如意让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她趁着李非不在宫中,换了件鸦青色素服,趁着换更的空档从长乐宫后角门绕出去,沿着太液池北岸一路走到御书房后墙。
那扇角门她早在当年侍墨时便知道,锁是旧的,轻轻一推便开。
御书房平日有内侍轮值,但今夜当值的是小夏子的旧交,她让小夏子路过与他闲聊几句,她便趁机摸了进去。她让春儿在外把风,自已带着一盏小灯进了御书房。
如意摸到御案后面,案上堆着几份折子,她一份份翻过去,在最底层压着一份手谕。
她展开手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太子承乾,举止失度,不堪储位”几行字,言辞极简,只差用印。末尾留着盖玉玺的位置,但是空着的。
她盯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真的要废太子。
他写了诏书,却压着没有发。也许是动了念头又收了手,也许只是在气头上写了扔在这里,也许他在犹豫,也许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意深吸一口气,将手谕合上,拿在手上。
她退出御书房时脚步极稳,回到长乐宫后,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最终,她让了一个决定。
她命人找出从前李非发过的旧谕稿,花了数个时辰描摹那方朱印,她以前也从没想过自已苦练的画技会用在这里。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每犹豫一瞬,眼前就浮出朵儿光裸的脊背,和那根系在女儿脚踝上的铜链。
她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纸上便多了一方红得刺眼的印。
“送去给传旨的内侍。就说是陛下让送来的。”
春儿跪下,双手接过去,眼泪一直淌到下巴尖。如意伸手替她擦掉,声音很轻:“你要是怕,便换小夏子去。”
“奴婢不怕。”春儿把蜡封按进怀里,“小姐让奴婢送,奴婢便送。”
春儿知道这道东西一旦送出去意味着什么,可她没有犹豫,揣着手谕趁着夜色往传旨房去了。
如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独自坐在灯下。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石榴花簪拔下来,换了一支素银簪。镜中人已过三十,眼角在烛火已经有了一丝不明显的细纹。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现自已竟然没有一丝害怕,只剩下一种沉到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