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假诏(二)

十月十六,李非出城西巡,不在宫中。

如意趁这个空档,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只带春儿和两个信得过的内侍,去了一趟东宫。她没见太子,只说要和太子妃说两句话。

她也并没有真的去见宋晚。她只让春儿留在正殿外,自已绕到东宫北角。

旧马场荒草没膝,几间破屋像蹲在阴处的瘦老翁。她来得很巧,朵儿正被两个内侍架着,按在长凳上剥去外裳。一个老内侍拿着一根刮板,朝她小腿肚上打。

她不叫,也不躲,只把脸贴在板凳木板上,嘴里咬着自已的一缕头发。旁边几个养马的下人远远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谁准你们动她的。”如意的声音从草墙后传来,不高,却冷得像一盆冰水。

那两个内侍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认出来人,慌忙跪地磕头。

朵儿趴在凳上,慢慢抬起脸。她的脸上有泥,有汗,还有几道细细的伤口。她看见如意,眼睛猛地睁大,又慢慢垂下去,像怕被烫着一样别开脸。

如意朝她走过去。

草墙后太暗,她看不太清朵儿的伤,只看见她光裸的脊背上到处是伤,有藤条抽的,有针尖划的,有被烫出来的。那些疤叠在一起,像一朵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花。

她的脚踝上锁着一根极细又很长的铜链,另一头拴在屋里那张破床的横木上。

“谁锁的。”如意的声音在发抖。

朵儿不说话。老内侍匍匐上前:“是太子殿下让人锁的。前几天这丫头想跑,被逮回来。殿下说,她既不知好歹,就锁着好好养。等学乖了再放。”

如意闭上眼,站了很久。

再睁眼时,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剩下眼神极深极沉。

她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擦去朵儿脸上的泥。朵儿想躲,被她一只手按住后颈。朵儿的后颈也全是伤,如意的手刚覆上去,她就疼得轻轻抽了一下。

“娘……”朵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从深水底下冒上来的一点气。

“别说话。”如意把帕子折好放进她掌心,“娘在。”

那两个字太轻,轻得像草叶上的霜。她自已也知道,这话有多无力。

当晚,如意去了太子妃那里。太子妃已安寝,她却没有请人通报,只让掌事姑姑传一句话给太子妃:“旧马场里的草该除了,人该挪出来了。太子妃娘娘素来宽仁,想来也不愿让东宫传出虐待良家的丑闻。”

她没等回话。出东宫时,天已黑透,她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回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春儿追不上,在后面急得直叫。

她不管,只是往长乐宫方向走,往那扇唯一能看见太液池的窗前走。夜风灌进她的衣摆,她扶着窗台喘气,眼前一遍遍闪过朵儿记身伤疤、脚踝上的铜链、还有那声细如游丝的“娘”。

她知道救朵儿容易。难的是让李承乾动不了她。太子只要还是太子,朵儿就永远是他可以随手拿回去的物件。

除非太子从那个位置上下来,除非朝中有人先撕开东宫这层皮。

除非——她自已来让那个点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