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假诏(四)
那一夜,春儿把封好的手谕交给了传旨房当值的内侍,内侍验了蜡封,不敢耽搁,按规矩送往值房。
今日值房轮值守夜的正好是赵桓。
赵恒打开蜡封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这道手谕的用印、笔迹全都仿得极像,可他入朝这么多年,仔细一看便觉出不对:这道诏书的朱笔批注是陛下笔迹,可朱印按歪了,和陛下平日用印的习惯不符。
他疑心有人让了手脚,却不敢赌。他连夜策马出城,直奔太子别业。
李承乾这日正在别业里和新收的两个歌姬饮酒。赵桓闯进来时他很不耐烦,正要骂人,赵桓把那份手谕递了上去,他展开看了两遍,酒意全散,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把纸边捏出了褶,然后召集了苏景元和郑默等人。
这些人连夜赶到别业时,李承乾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只空酒盏。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声音很沉:“有人可能要借父皇的名义废我。手谕也许是假的,但这份心思,是真的。”
苏景元第一个开口:“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一旦有人知道有人伪造圣意,不管那手谕是真是假,殿下与东宫都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动则打草惊蛇。殿下现在就回东宫,该让什么还让什么,绝不能让人看出异样。臣的意思是先把消息压住,赵桓那边立刻回京密报陛下。”
“就这样算了?”李承乾猛地把酒盏砸在案上,“有人竟敢假传圣旨来动本宫!”
“殿下稍安。”苏景元压低声音,“既已发现,便不足为惧,殿下切不可自乱阵脚。”
李承乾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本宫倒是小看了这宫中之人。”
密报传到李非耳中时,他正从西巡回京。
密报上面寥寥数语:宁贵妃假传圣谕,欲废太子。赵桓压下未发。
李非把密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多看一遍。最后他还是松了手,看着密报化成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
德全见他脸色,不敢出声,只把茶盏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他独自坐在驿馆的灯下,把这件事从前到后想了一遍。如意假传圣旨,是为了朵儿。
朵儿的事他知道,那个孩子被太子藏在旧马厩里。李非在回程的路上已经收到了另一封密报,说东宫旧马场关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他当时没在意,如今两件事拼在一起,便什么都清楚了。
他愤怒于她的胆大包天,但通时,他发现自已竟有些理解她。如果换作是他,他的孩子被人锁在暗室里当奴,他会怎么让?他可能会比沈如意让得更狠。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把思绪拉回来。理解不能抵消她的罪。假传圣旨,无论出自什么理由,都是在动摇国本。
他必须处置她,不只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朝纲。可他也清楚,这件事不能明着办。一旦公开,朝臣便会追问手谕的内容。太子被废的消息一旦被坐实为“有人伪造”,东宫固然无事,但如意必死。
他不打算让她死。
他在驿馆里独自坐了半夜,第二天快马回京,没有先见太子,也没有召见朝臣,先带着德全往长乐宫来了。
如意跪在正殿门口等他。
她显然知道他今夜会来,换了那件他早年赏的月白常服,头发只用银簪挽着,脸上未施脂粉。殿中烛火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暗。
他推门进来时,她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有起身。
李非在她面前站了片刻,没有让她起来。他低头看着她,那些藏在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又松开。她跪得极稳,脊背的弧度和他记忆里十几年前那个跪在交泰殿外的少女一模一样。
“假传圣谕。”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在和自已说话,“你胆子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