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假诏(一)

永宁元年,十月。

那日李承乾请几位皇子去东宫看新得的北狄良驹。

李非的诸子之中,太子居长,平日与几个弟弟并不算亲近,偏偏那日兴致颇高,说北狄新贡的几匹好马到了,邀众人去试马。他请了承徽、承启、承曦,也请了承恩。

承恩本不想去。他素来不喜太子,觉得这位兄长说话时总是盛气凌人。但他记得母妃说过“你是皇子,该去便去,别叫人挑出不是来。”

他便去了。

那几匹马确是好马,尤其一匹通L枣红、额心一点白的,神骏非常。李承乾说这马性子太烈,还不宜试骑,只让人牵着在跑场上走了几圈。几位皇子站在场边说话,承恩没插嘴,只望着马场北面出神。

那边是旧马场的方向。东宫早年养马的地方,如今荒废已久,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可今日,那边偏有一缕极淡的烟升起来,不像走水,倒像有人起炉。

这个季节谁会在荒草场里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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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承恩从东宫回来,脸色极差。他先去给李非请了安,又回长乐宫陪如意用了半盏茶,才终于开口:“母妃,儿臣在东宫旧马场看到一个人。”

如意正给承嗣剥橘子,指间的橘络断了一截,她没抬头:“谁。”

“一个很瘦的姑娘。被太子哥哥的人从马厩里拖出来,跪在泥地里给人倒酒。儿臣认得她。她小时侯来过咱们宫里,叫朵儿。”

如意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把橘子放进碟中,用帕子擦净手指,说:“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她被人从草棚下拖出来,脚上没穿鞋,只穿一件破青衫。他们说……她是太子养的奴。”承恩的手在膝上攥成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儿臣看到她脸上有伤,脖子后头有新伤叠旧伤。她跪在那里,手都在抖,可还是笑。母妃,她为什么要笑?”

如意没答。她站起身,推开窗,逼自已吸进一口冷风。太液池的风又潮又凉,吹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朵儿,在马厩。被当成奴。

她一生最怕的事,一样一样应在了女儿身上。她曾以为,朵儿毕竟是张虎的女儿,把她养在宫外,让她姓张,便能躲过这深宫里吃人的轮回,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她错了。朵儿自已走了进来。像曾经的她一样,被一个男人圈在暗处,用命去讨一点光。

她回头,对承恩说:“你让得对。别让外人知道。承嗣也别说。你先下去,母妃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承恩退下后,如意叫来春儿,让她再查一遍。

这一回有了承恩的发现,春儿再从御马监、东宫后角门一路查下去,终于拼出了整条线索:朵儿从旧马场后门被带入,安置在废马厩旁,对外谎称是买来养马的野丫头。不在名册,也不许任何人记档。

若不是承恩碰见,如意的人再查三年也未必查得到。

“张福知道多少?”如意问。

“张福只知人进了东宫,不知道后来如何。青杏那边,也只知道人去过太子处。”

如意点了点头,让春儿退下。她独自坐在灯下,把朵儿幼时用过的那把半旧木梳握在掌心。

木梳缺了两根齿,缝里还缠着一根极细的黑发。她的手指太用力,梳齿嵌进肉里,疼得她很清醒。

她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是朵儿幼时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缩成一点,嘴里含着一根草茎,抬眼看她时笑得眉眼弯弯。那孩子说:“娘,等我长大了,我要种一院子的石榴,结了果都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