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栖身(二)

藤条抽下来时,朵儿终于没忍住,低低哼了一声。

那藤条不过小指粗细,却柔韧得很,抽在湿衣上又闷又响,只几下便在后背洇出红痕。朵儿咬紧嘴唇,双手抠进泥地里,指甲里嵌记沙土。她一声不吭,任由那藤条一下又一下落下,像落在别人身上。

阿古拉越打越气,这丫头的倔劲让她怒火更炽。

她一把扯起朵儿的头发,逼她仰起脸:“你是不是还让着飞上枝头的梦?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婊子,东宫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殿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腻了,看你能落到什么下场!”

朵儿从湿漉漉的乱发里抬起眼。

她的眼睛里蓄着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是什么,不劳这位主子费心。只求别把我打死了,省得殿下回来见不到人,还要怪罪您这位主子。”

阿古拉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藤条抽在她肩膀上,朵儿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伏在泥地里,还能听见阿古拉恶狠狠地说:“把她关回马棚去。今日起,一口热饭也不许给她吃!”

那两个婆子把她拖回破屋,草帘从外面拴死。朵儿趴在土炕上,衣裳湿冷黏在背上。后背每一道伤都像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

她没力气翻身,只侧过头,透过残破的窗纸望向外面。那轮月亮又白又冷,像她小时侯在破屋里和青杏一起看过的那个。

后半夜,李承乾来了。

他拨开草帘时,朵儿已半昏半醒。他站在土炕前,借着月光看见她后背衣衫破碎,几道藤痕高高肿起,有的已经破皮,和着泥和草屑。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把她的碎发从脸上拨开。

朵儿没睁眼,只轻轻叫了声“殿下”。

他没应,只让人拿来药酒倒在她背上。朵儿疼得整个人蜷起来,手指死死抓住土炕沿。他不管,按住她的肩,继续倒。

“谁打的?”他问。

“自已摔的。”朵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要断掉。

李承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药酒瓶重重放在炕沿上,起身走了。

第二日,东宫便传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阿古拉被太子下令杖二十,禁足两月,不许任何人探视。那二十杖打得极狠,几个平素与阿古拉要好的侍妾都不敢求情。

朵儿听说消息时,正坐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没说话,只把衣服拧干,晾在草棚外那根旧麻绳上。

葛老伯赶着老马出去遛弯,临走前对她说:“昨日殿下半夜从你屋里出来,今早太子妃竟遣人问起你呢。”朵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问:“太子妃问什么了?”

“问你是谁。东宫的名册上没你的名字。太子妃让人去查,说是你不在册,又让人去问殿下,殿下说了:留下,不必记档。”

朵儿听完,慢慢把衣角的水珠拧干。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她只是觉得背上那些藤条留下的疤,正在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这东宫缠得越来越紧。

通夜,长乐宫。春儿从外头回来,说目前还没查到朵儿的下落。

如意端坐在灯下,手里的书页许久没有翻动。她想起青杏前阵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钉子钉住了。

“继续查。”

春儿应下退了出去。如意独自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微凉的潮气。她闭上眼,极力让自已冷静下来。

朵儿,我的女儿,你究竟在哪里?你究竟打算把自已逼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