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栖身(一)
永宁元年,九月中。
暗室那一夜之后,李承乾没有放朵儿出东宫。
他把她藏在东宫最北角,荒废已久的马厩后院。
那里原本是东宫旧马场的杂物地,自先皇时便荒废下来,后来充作堆草料的地方,又破又偏,正院的人轻易不会往这边来。李承乾小时侯野,常在这一带捉鸟,他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就像熟悉自已身上那些藏得极深的脾气。
马厩后有一间塌了半扇窗的小屋,墙根生记青苔,屋里只有一铺土炕和一张歪腿的方桌。他让人把方桌搬走,换成一床半旧被褥,又在外头加了一道草帘。
朵儿住进去之后,与周围的马粪味、草料味混在一起。她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帮着喂那两匹专门放在这里的老马。
这里没有人叫她张朵儿,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老马贩子出身的葛老伯只当她是被太子从外头弄来的野丫头,见怪不怪。
张福不知她的下落,青杏更不知。朵儿像一颗被丢进水底的青石子,沉下去,就再没有一点声息。
阿古拉是最先察觉到蛛丝马迹的人。她最近被太子冷落,性子越来越燥,前几日去东宫后角门处寻自已的旧马鞭,路过荒草夹道时,远远看见太子独自进了旧马厩。
她留了心,没有跟进去,只在心里记下。
第二日她又找了个借口绕到那附近,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蹲在草棚下洗衣裳。那姑娘穿一件洗旧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柳条。
阿古拉走过去,笑着说:“这东宫什么时侯多了个养马的小丫头,我竟不知道。”
朵儿站起身,垂着眼行礼。
阿古拉绕着那间破屋走了一圈,又凑近打量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怪不得殿下总往这儿跑。这破地方,倒藏了个会勾人的小蹄子。”
朵儿没说话,只把头低得更深。
阿古拉回去后越想越气。她跟了李承乾这么多年,见他纳过一个又一个女人,可从来都是正大光明地收进后院。如今太子把这个丫头藏在旧马厩里,比当年宠她们时都上心。
这种藏,才最让她发狂。
当天傍晚,她带着两个婆子再次来到马厩。朵儿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被婆子一左一右按住,硬是拖到阿古拉面前跪了下去。
阿古拉坐在一块废石磨上,手里捏着一根藤条,慢条斯理地敲着掌心。
“我问你,殿下是什么时侯把你弄进东宫的?怎么,连个名分都不给你,就让你睡在马棚里?你这是连妓都不如啊。”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像砂纸刮过铁皮。
朵儿被按在泥地上,刚搓洗过的衣裳散了一地。
阿古拉使了个眼色,一个婆子端来一碗冷水,从她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头发灌进领子,冻得她浑身发颤。另一个婆子剪下她一小段头发,扔进井里。
“今日先给你洗洗晦气。”阿古拉笑着用藤条挑起她的下巴,“往后每日,我会亲自来教你东宫的规矩。你可要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