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机锋(二)

太子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如初:“多谢宁贵妃娘娘提点。本宫回去便整肃东宫,断不会让那些不上台面的人坏了规矩。”

“殿下明白就好。”如意微微一笑。

皇贵妃看了如意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脸色已有些沉。沈清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端着茶盏,目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

当夜,李非来长乐宫用晚膳。

他最近来她这里来得勤,有时留宿,有时只坐坐。今夜他来得晚,进门时承嗣已经睡了,承恩还在自已房里温书。

他脱了外袍,在暖阁里坐下,如意替他斟酒。

“听说你今日在皇后那遇见承乾了。”他端着酒盏,没有看她。

“是。太子去给皇后请安,臣妾也在,便多说了几句。”

“朕听皇后说,你提醒他整肃东宫。”李非靠在软枕上,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你什么时侯对东宫的家务事也这么上心了?”

如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御书房里带来的墨气,熟悉得令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臣妾不是对东宫的家务上心。臣妾是怕。”她轻声说,“万寿节在即,北狄归附,四海来朝,朝中那些御史正愁寻不到话柄。太子那些事若让人拿住把柄,抖到御前去,伤的可不是他一人。”

“那你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自然是好的。”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袖口的云纹,“只是太年轻了些。少年人心高气傲,原也寻常。可储君不是寻常人,行差踏错一步,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臣妾一个后妃,本不该说这些,但今日在殿上瞧他志得意记,臣妾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镇国公的那个儿子。”

她说到这里,倏地停住了,像忽然惊觉自已说错了话。她抬手掩了掩嘴,露出几分惶恐:“臣妾失言了。”

李非看着她。他见过她太多面孔,跪在石阶上哭泣的她,在马厩里喘息的她,浑身湿透从骊山爬回来的她,后来在长乐宫里安静替他更衣的她。此刻她仰起脸,故意露出的那点惶恐下面,似乎压着更深的东西。

当年的镇国公府公子,也是这样年轻气盛,也是这样志得意记,最后记门灰飞烟灭。

李非没有发怒。他甚至没有追问她为何会提到镇国公旧事。他只是伸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没有躲,像一只被养熟了的猫,在他掌下静静伏着。

“臣妾今夜话说得多了,陛下莫怪。”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李非垂眸看她。他知道她在给太子上眼药,也知道这个眼药上得不动声色。

他竟一点也不恼。相反,他觉得有些痛快。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她肯在他面前露出爪牙。

“你想让什么?”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如意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把脸从他肩上抬起,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幽沉如渊,看不出一丝怒意,也没有试探,只有审视。

“那陛下说臣妾想让什么?”她问。

“太子。”他的手指滑入她的指缝,慢慢扣住,“你已经忍了很久了吧,太子最近确有些不像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如意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掉下泪来。

她知道他什么都查得到,只要他想。

他连她今晚会说什么、会怎么让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一直都在等,等她亲自开口。

“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可臣妾现在不会说。因为臣妾知道,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