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机锋 (一)

永宁元年,九月。

春儿用了五日才查清东宫近来的出入记录。她回来时脸色比出门前更白,站在暖阁门口绞着手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意正给承嗣缝一件秋衫,针尖停在缎面上:“说。”

“东宫那边……近几个月,确实常有陌生女子出入。守门的内侍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白净,总穿一件半旧的绿衫,有时独来,有时跟着御马监的人。奴婢顺着这条线又查了御马监的排班,是张福送的马,张福替她打点了几回,说是沈家远亲,太子的……太子的奴婢。”

“奴婢”那两个字,被春儿咬得极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地。可如意听清了。

她捏着绣花针的手没有动。她想起自已曾被人叫过外室、通房、妓——这些字眼像火炭一样滚过她半生,她以为自已已经百毒不侵了,可当这些字眼与朵儿连在一起时,她才发现那些疤没有痊愈,只是被她用一层又一层绸缎裹得严严实实,冷不丁被人从外面撕开,下面依然是烂的。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平。

春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是东宫一个让杂役的小内侍交给她的。纸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像用炭条仓促写成:前几天夜,观星台,殿下令其伺侯赵桓等数人。

如意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盯了“伺侯”那两个字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下,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将纸折好,放进妆匣最底层,和母亲的来信、承恩的字帖、朵儿幼时用过的木梳,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把承嗣交给乳母,说:“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春儿眼睛红了:“娘娘,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朵儿姑娘她……她到底是您的……”

“本宫知道。”如意打断她,声音像被水浸过,凉而稳。

她去凤仪宫请安时,李承乾也在。他今日来给皇后请安,穿一身石青常服,眉目俊朗,正与沈清漪说着话,目光却越过皇后的肩头,朝殿门口望来。

如意进去时,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叫了声“宁贵妃娘娘”。

如意端坐在皇贵妃下首,回了一礼。

皇贵妃今日也在,正与太子说北狄老家新送来的特产。太子笑着应和,余光却一直落在如意身上。她今日穿一件鸦青色宫装,发间只簪着那支旧石榴花簪,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块浸在深水里的玉。

“太子殿下最近气色不错。”如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想来东宫诸事顺遂。”

李承乾笑了笑:“托父皇与母后的福,尚好。”

“那就好。”如意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本宫前两日听说,东宫有个懂骑射的小丫头,常往殿下跟前伺侯。殿下身边有这样伶俐的人,是殿下的福气。只是如今朝中正议万寿节的大典,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少年人风流些不妨,但若传出去什么,伤了殿下的L面,倒不值当了。”

她这话说得像一位长辈在闲话家常,殿中的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