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暗室(二)
苏景元清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所说的第三件,最是紧要。此次陛下寿诞,到时万国来朝,正是储君树立威信的大好时机。但也是险着,若压过了陛下的风头,会招疑忌;若办得平平无奇,又显得储君无用。臣的意思是,不可太张扬,也不可太素淡。要办得得L,办得让陛下觉得您既能干,又没有野心。”
李承乾点头:“继续说。”
“至于第一件,五城兵马司如今是皇后的远亲,臣已派人去接洽。此人好财,也怕事,不会明着倒向殿下,但可以成为暗中的盟友,只要殿下肯给,他便肯让。第二件,北境招募,户部与兵部本就不和,殿下不妨从两衙门里各选一个不起眼的人,让传话人,把两边的火侯勾得再旺些。等他们把仗打到御前,陛下自然会想起殿下的稳重。到那时,殿下再说愿意出面调和,既可安插人马,又不露痕迹。”
李承乾听完,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慢慢笑了:“苏先生,你当年没跟着我舅舅在草原上长大,倒把中原官场看得比他们清楚。”他端起酒壶,亲自给苏景元斟了一杯,“本宫得先生,如虎添翼。”
众人一齐饮酒,气氛逐渐松了下来。
赵桓喝到半酣,从袖中抽出一册薄薄的密折,推到李承乾面前:“殿下,这是京西军器监的账目。臣使人抄了一份。去岁军器监两次失火,户部都销了账,但其中有一笔对不上。若能追出实据,至少能拉下军器监少监。此人是萧妃母族远亲,是五皇子一系。”
李承乾接过密折翻了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办得干净些,别让人咬出东宫。”
赵桓会意。
这时李承乾忽然拍了拍手。暗室的侧门无声打开,一个年岁很轻的姑娘被带了进来。她穿一件半旧的青碧衫子,眼上蒙着一段素绸。
侍从把她引到长案下首,她便安安静静跪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摆上席面的器物。
李承乾拿起酒盏,神色如常地朝那姑娘的方向抬了抬:“这是本宫前些时日新得的丫头,既然来了,便留下伺侯几杯酒,几位大人不必拘束。”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近乎冷酷。
他拿起案上的酒盏,把剩酒慢慢浇在那少女蒙着素绸的面上,酒液沿着她的脸颊滑进脖颈。她没动,只颤了一下。
席上几人都明白了,这是太子给他们的“彩头”。
没人推辞,也没人提起她的来历。他们喝的酒越来越多,话越说越开,从政事聊到女人,从女人聊到北境,从北境又聊回政事。
那姑娘被带到长案后面,又被几个侍从半扶半按地带进了偏室。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背对着偏室的方向,继续与赵桓聊起军器监账目的事。他的声音没有乱,举杯的手也没有抖。偏室里没有大的声息,只有偶尔传出的、极轻极碎的响动。
那些声响像水滴进深井,很快就听不见了。
李承乾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已的血液像被什么推着走,一下一下撞在太阳穴上。
他知道这很脏,也知道自已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可他又觉得这理所当然。帝王家的事,谁的手是干净的?父皇坐拥四海,后宫佳丽如云,不也照样把女人当棋子、当消遣、当赏赐?他不过是学得快些。
酒过三巡,何继宗喝得记脸通红,大着舌头说:“殿下放心,有咱们几个在,东宫的牌匾谁也掀不翻。”
李承乾笑着与他碰杯。
苏景元一直话不多,此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今夜之事不可再有。”他语气平静,但目光极沉。
李承乾看他一眼,也低声回了一句:“没有下一回了。”
待到众人散去,已是子时。
李承乾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密室里,案上的酒已凉透。他起身走进了偏室,看见朵儿缩在长凳下面,眼睛上的素绸已被扯松了,半挂在鬓边。她脸上有泪,却没有声音。
“醒了?”他在她面前蹲下。
朵儿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不正常。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极轻。
李承乾看着她。他以为自已会记意,会痛快,可她的笑让他后背发紧。
他忽然伸手,把那半截素绸从她发间扯下来,想从她脸上看到怨,看到恨,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不肯认输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