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汤姆挨罚遇贝基

“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孩子?”

“哎哟,姨妈,我那发肿的脚趾死了!”

老太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笑了一阵,又哭了一阵,接着又连笑带哭了一阵。她这才恢复过来,然后说:

“汤姆,你真把我吓了一跳。好了,别再胡说八道,快爬起来吧。”

汤姆不再打哼哼了,脚趾也不痛了。他觉得有点儿可笑。他说:

“波莉姨妈,刚才那根脚趾好像真的死了,痛得可真厉害,我连牙齿的事儿也一点儿不觉得了。”

“好啊,又出来什么牙齿!你的牙齿怎么啦?”

“有一颗牙齿松了,痛得好厉害。”

“哎呀,哎呀,别再乱打哼哼。张开你的嘴角。没错儿——这颗牙齿倒是真的松了,不过这是死不了人的。玛丽,快给我拿一根丝线来,再去厨房取一块炭火。”

汤姆说:

“哦,求求你,姨妈,别把牙齿拔掉吧。现在已经不痛了,要不我就不是人。求求你,别拔吧,姨妈。我不想赖在家里不上学了。”

“哎呀,你不想,是吗?你那么吵吵嚷嚷的,原来想要赖在家里不上学而去钓鱼?汤姆,汤姆,你干的好事,看来你总要想尽花招来伤我这老太婆的心。”

这时候,拔牙工具已经准备停当。老太太在丝线的一头打个活结,套住汤姆的牙齿,把另一头拴在床柱上。接着,她拿起那块炭火,突然朝汤姆刺过去,差一点儿刺着他的脸。这时候,那颗牙齿已经滴溜溜地挂在床柱上了。

不过,苦尽总会甘来。汤姆的上排牙齿中间出现一道空隙,吐起唾沫来姿势又新颖,又优美,因此当他吃完早饭去上学的时候,一路上成了每个男孩的羡慕对象。一大群孩子簇拥在他的后面,对他的表演深感兴趣。原先有个孩子因割破指头成了注意中心,直到这时还是孩子们的崇拜对象,如今却突然发现没了一个部下,失去了一切荣耀。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他心服口不服地说,汤姆·索亚那种吐唾沫的方式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另一个男孩接着说:“酸葡萄!”他就像个丢盔弃甲的英雄那样落荒而逃了。

不一会儿,汤姆碰上村里的流浪儿哈克贝利·费恩。他是村里那个酒鬼的儿子。村里的母亲们都打心眼里恨他、怕他,因为他不务正业,无法无天,缺乏教养,又不守规矩——还因为她们的孩子都很羡慕他,不顾劝阻,喜欢跟他来往,希望自己敢于学他的榜样。汤姆跟其他体面的孩子一样,对哈克贝利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方式很向往,因此也奉命不准跟他一起玩耍。可他一有机会就偏跟他玩耍。哈克贝利总是穿着一身大人的旧衣服,满身都是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破烂的布条儿在飘动。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大帽子,耷拉着一块很宽的新月形的帽檐。他要是穿着上衣的话,他的上衣差不多能拖到脚后跟,后面的几粒扣子一直落到背后屁股那里。他只用一根吊带吊着裤子;裤裆像布袋子那样垂下来,里面空荡荡的;毛边的裤脚管要是不卷起来

的话,就拖在地上。

哈克贝利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完全由自己决定。他天好时睡在别人家门口的台阶上,下雨时睡在空的木桶里。他既用不着念书,也用不着做礼拜;既不必叫谁主人,也不必服从谁。他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钓鱼,就什么时候去哪里钓鱼;什么时候想去哪里游泳,就什么时候去哪里游泳;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谁也阻止不了他打架。他想多晚睡觉就多晚睡觉。春天里他总是第一个光脚;秋天里他总是最后一个穿鞋。他从来用不着洗脸,他从来用不着穿干净衣服。他骂起人来也是顶呱呱的。总而言之,凡是能使日子过得有意思的条件,这个孩子都具备。在圣彼得堡,每个受人管束、缺少行动自由的体面人家的男孩子,都是那么认为的。

汤姆朝那个富有浪漫色彩的野孩子喊了一声:

“喂,哈克贝利!”

“喂,是你呀,你觉得这玩意儿怎么样?”

“这是什么呀?”

“死猫。”

“让我看看,哈克。哎呀,还是硬邦邦的呢。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跟一个男孩子换的。”

“你给他什么来着?”

“一张蓝条儿和一个从屠宰场弄来的尿泡。”

“从哪儿弄来的蓝条儿?”

“两个星期前用一个铁环儿跟本·罗杰斯换的。”

“嘿,死猫有什么用呀,哈克?”

“有什么用?用来除疣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