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记着
老郑跟在虞晚舟身后,走过晒谷场时,脚步停了停。
他看了两侧一眼。
土墙、茅草顶、漏风的窗户纸。
村民蹲在墙根下啃红薯,用看稀罕物件的眼神打量着他。
老郑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首长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穷地方没见过。可这个村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不只是穷。
村子里像压着一股劲,弹簧摁到了底,稍一松手就会弹起来。
到了石头屋门口,虞晚舟在枇杷树旁停步,回头看他。
“我爷爷在院子里。有话直说,他身体还在恢复,没那么多精力陪你绕弯子。”
老郑点了点头。
“明白。”
虞晚舟推开里院门。
虞崇信已经换了件干净的对襟褂子,坐在院中石凳上,拐杖搁在手边,腰背挺得笔直。
老郑跨进门槛,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人,喉结滚了两下。
“虞……虞老?”
虞崇信抬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是老陆身边那个小郑?”
“是我!”
老郑嗓子发哑,抬手敬了个军礼。
他的脊背绷直,眼眶也红了。
“虞老,首长让我来,一是看看您的身体,二是带几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虞崇信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看封口。
火漆封着,上面压着一枚拇指大的印章,印纹是一只展翅鹰隼。
虞崇信认得这枚印。
四九年渡江那晚,他和陆长宁共用一条木船,子弹贴着耳边飞过。他把陆长宁按进船底,自己挨了一枪。
后来,陆长宁曾拿这枚印压在他伤口上止血。
荒唐。
可他们那代人的交情,偏偏就是这么结下来的。
虞崇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写了三件事。
第一,楚明修已经在京城被秘密控制,正在接受审查。初步交代显示,他从五四年起就被济世会策反,十四年间向济世会输送了大量情报人员。
第二,根据楚明修的交代,济世会在国内的组织架构远比想象中庞大。除了已经被端掉的南线,也就是孙伯远这一支,另有中线和北线两个独立系统。中线、北线负责人至今身份不明。
第三,陆长宁以个人名义担保虞家安全。虞锡源和苏叶清的军人身份将被恢复,虞家这些年受的委屈,国家会给一个交代。
虞崇信把信看了两遍,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老陆还是这个脾气,写封信跟下命令似的。”
老郑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首长说,国家欠虞家的,他记着。欠您老的,他也记着。”
虞崇信摆摆手。
“不欠。不欠。当年战场上,我救他,他也救过我,哪能分得那么清,都是战友!”
老郑抹了把脸,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首长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这是当年在华东野战军时,您最爱喝的茶。首长手里还有,得空一起喝茶。”
虞崇信接过油纸包,拆开闻了闻。
“龙井。这老东西还记得。”
他把茶叶递给门口的虞晚舟。
“舟舟,给你郑叔泡一杯。”
虞晚舟接过茶叶,转身去了灶房。
间间在她脑海里激动得直转圈。
【主人主人!京城来的人给你家撑腰了!你爸你妈的军人身份要恢复了!以后虞家是不是就没事了?】
“别咋呼。”
虞晚舟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
“信上说的是陆长宁个人担保,不是正式文件。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才是大乱斗的开始。按历史,后面几年还乱着呢。”
【可陆长宁是什么人?他开口了,谁还敢得罪你们家?】
“别太天真。济世会还没铲干净,中线、北线负责人也没查出来。国内派系林立,谁能保证不会再出岔子?我只盼着往后的动荡里,咱们家里人都能安稳过日子就行。”
虞晚舟把水壶架上灶,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信上说楚明修‘初步交代’。初步,说明他还没说全,没把底牌全亮出来。”
间间嘴里的狗尾巴草掉到了地上。
【你是说,楚明修还藏着东西?】
“一个在总参部潜伏十四年的人,被抓以后只交代这些,就把底牌全掀了?”
虞晚舟往灶膛里吹了口气,火苗顺着干草蹿起。
“他要么是在试探上面的底线,要么就是拿交代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烟雾弹。”
间间安静了片刻。
【主人,你的脑子,有时候真吓人。】
“谢谢夸奖。”
水烧开后,虞晚舟泡好茶,端进里屋。
老郑正和虞崇信低声说话,虞晚舟只听见最后一句。
“……首长还说,小陆同志那边,他会亲自打招呼。虞家的事,小陆会全力配合。”
虞崇信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
“不用打招呼。那小子自己就明白该怎么做。他很优秀,有老陆当年的风范。”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虞晚舟。
“舟舟,明川那边安排到哪一步了?”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顺利的话,后天晚上虞大就能把人送过来。”
虞崇信点头。
“等明川回来,你再去县城一趟。你爸醒了,有些事得当面说。”
“知道。”
虞晚舟把老一杯给老郑后,另一杯茶递给苏叶清。
苏叶清半抱着安安倚在墙边,一只手搭在孩子额头上,另一只手翻着虞晚舟给她的数据本。
她抬头看见老郑,轻轻颔首。
“郑同志,麻烦替我谢谢陆老首长。另外,这是我整理的济世会名单和据点资料,同样的,我已经给陆骁年一份了。后续组织若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通知我。”
老郑起身,端正地敬了个军礼。
“苏同志,首长说了,您是国家的功臣。这些年您受的苦,国家不会忘记。”
苏叶清:“为国效力,无怨无悔。”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数据本。
安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攥紧那块染血的布,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
“姐姐……”
苏叶清亲了亲他的小脸。
“妈妈就跟你提过几次姐姐,你倒是记住了。”
虞晚舟走过去,拿了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姐姐在呢。”
……
老郑走后,两辆吉普车掉头驶出村口,车轮扬起一层黄尘。
石头站在榕树下送走车队,回头看见柱子还站在那里,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看什么?回去砍柴!”
“爹,那是京城来的车吧?车上是什么人?”
“管那么多干啥?虞知青的事,咱们只管帮忙。不该问的别问。”
柱子缩了缩脖子,扛起柴刀往后山跑。
石头看着儿子跑远,又朝村尾石头屋望了一眼,嘬了口旱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