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罗盘会说谎,烟头不会
腊月廿四夜里,地窨子的篝火烧得正旺。
篝火上烤着狼腿,二栓子正跟安德烈鸡同鸭讲地掰扯,一个说东北话一个说俄语,居然还聊得眉飞色舞。
伊戈尔头一回吃饱,捧着肉,一边啃一边抹眼泪。
火光暖了。
陈向阳从贴身处掏出那只小木风车,用俄语开了口。
“见没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带一个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个。”
风车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他不死心,蹲下去,拿树枝在雪地上画出风车指向的那条路线。
伊戈尔看着看着,脸色煞白,脱口而出:“这条线,冲着魔鬼峡谷去的!”
凶多吉少四个字,第二次被钉死。火堆旁死一样静。二栓子听不懂俄语,只看见大哥攥着风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陈向阳咬着牙,又画出下山虎那张地图上,被描到快戳穿纸面的怪符号。
啪嗒。
安德烈手里的狼腿掉进了火堆。
伊娃盯着那个符号,看了足足十秒,才压着嗓子,把爷爷辈传下来的讲法一点一点倒出来:四五年八月,关东军的军车成队进山,末了只有军官空着手出来,山口叫炸药炸塌了。打那以后,进谷的人要么失踪,要么疯着回来。多年前有个猎人疯疯癫癫爬出山谷,冻死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半根小黄鱼。两边的老人嘴里只有一句话是一模一样的。
罗盘在那里,会说谎。
五个字劈进陈向阳的脑子,五十年的死结,轰然松动。
他蹲在雪地上拿树枝推演:爹是当过兵的人,认路信罗盘。磁乱会把指针一步一步带偏,一个信罗盘的老兵,只会越走越歪。所以足迹诡异,所以官道上找不着人,所以前世倾家荡产也寻不见尸骨。因为所有人都在错的方向找,而对的方向,没人敢进。
再往深里想,那道山谷隘口,恰恰是翻往苏方最近的路。一个带着孩子、缺粮少火的老兵,求生的本能只会推着他往山那边有人烟的地方走。
结论落了地:爹和小虎最大的生路,在国境线那一头。
伊娃在旁边听他凭着一张土匪手绘的破图,把她从小跑到大的山川推得分毫不差,怔怔地憋出一句:“你确定,你没去过山那边?”
当夜,交易谈成。
陈向阳这边:护送回国,赠粮赠药,开春互市。
伊娃那边:带路,作保,再加上她那位当兽医的父亲在两岸猎户里的人脉,替他撒网寻人。
“成交。”伊娃伸出手。
这次握手,和乱葬岗那晚,已经不是一个分量了。添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又停,末了,默默把烤得最嫩的那条狼里脊,转到了他那一边。
后半夜,陈向阳把三个苏联人悄悄挪到二里外的备用地窨子。原址只留下冻硬的狼尸、码齐的皮子,和三支挂了缴获签的旧猎枪。
同一个后半夜,大队部里灯还亮着。
马三跪在地上,添油加醋:“队长,千真万确!我亲眼瞅见的,陈向阳跟苏修特务握手言欢呐!”
刘德贵盯着纸上“里通外国”四个字,眼睛都绿了,连夜写举报信,绕过县里,直捅公社。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赏出去的那盒烟,早把把柄先一步送到了对方手心里。
腊月廿五清早,看守的老七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
“大哥!那个叫安德烈的,烧起来了!”
那晚被狼咬的小腿,肿得发亮,渗着黄水。狼口污秽,伤口感染,搁这年月的深山里,就是催命符。
伊戈尔吓哭了。伊娃跪在同伴身边,拿雪敷他的额头,抬头看向陈向阳。那双向来冷静的浅灰色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哀求。她心里清楚,他们仨是烫手的麻烦,死了,反倒干净。
地窨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弟兄们都瞅着大哥。二栓子小声嘀咕:“这小子前晚可是差点捅了铁柱哥……”
陈向阳只说了一句。
“去把小曼请来。把家里压箱底那盒青霉素带上。”
于小曼背着药箱赶到,清创,消毒,注射,手法干脆利落。伊娃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递纱布,两个姑娘四只手,配合得意外默契,又都在不动声色地掂量着对方。
赵铁柱蹲在洞口看了半天,闷出一句:“当年老子这条命,也是这么捡回来的。”
三天药打下来,烧退了。这三天里,友谊也在篝火边一点点长出来。伊戈尔跟小白狼混熟了,追着喂肉干,叫扑了满身雪。二栓子跟安德烈掰腕子输了不认账,改比摔跤,又叫人家撂倒,俩人不打不相识,勾肩搭背互教脏话。伊娃教弟兄们数“阿津、德瓦”,弟兄们教她“干了这碗”。于小曼临走,把一副新缝的狼皮护膝塞进伊娃手里,两个姑娘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平。
烧退那晚,安德烈挣扎着坐起来,借着伊娃翻译,一字一句地说:“这条命是你的。到了山那边,我的雪橇,我的狗,我认得的每一条路,都是你的。”
夜里换岗,伊娃隔着火堆,看陈向阳擦枪的背影看了很久,低声对安德烈说:“我们遇上的不是土匪,是这片山里最好的人。”
同一个夜里,刘德贵的举报信摆上了公社革委会的桌子。
人证马三画了押。
副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子都蹦了起来。
“苏修特务?天大的事!”
两卡车基干民兵,连夜集结。
腊月廿六一早,公社副主任带着人武部干事和两卡车民兵开进村,全村炸了锅。娘的腿都软了,于父脸色煞白,黑五类最懂这顶帽子的分量。三大娘在人堆里嚼得唾沫横飞:“我早说这小子邪性!”
工作组要搜大院,缴械,押人。
一头撞上第一堵墙。
“护林队是县属单位,枪支弹药在册。”陈向阳站在院门口,不急不躁,“公社无权搜查缴械。要办,请县里来人。”
僵持到晌午,马三抖着腿,领人扑向那个地窨子。
空的。
只有冻硬的狼尸,码齐的皮子,三支挂着缴获签的旧猎枪,跟“击溃越境人员、缴获枪支”的口径严丝合缝。
县里的吉普恰在此时进村。赵强跳下车,当众宣读腊月廿四的存根与手令:护林队当夜即已上报,县里早有部署。
时间戳,比举报信整整早了一天。举报信里的“私会”,公文里叫“清剿与缴获”。
陈向阳这才慢悠悠掏出手帕,当众摊开。两枚大前门烟屁股,躺在手帕正中央。
“事发当夜,有人潜伏在巡察现场东侧树后,一站,两个时辰。”他环视一圈,“这烟二毛八一盒,全村抽得起的就那么三四位。可哪一位,会半夜蹲乱葬岗?只有一个自己抽不起、兜里却揣着主子赏烟的人。”
他一字一顿。
“窥探边防任务,泄露行动地点,再递假情报。是谁指使的,让他自己站出来,跟县里说。”
马三当场瘫软在雪地里。
副主任下不来台,掉头把刘德贵骂了个狗血淋头,责令写出深刻检查,在全公社大队长会议上做检讨。职倒是没丢,临近年关又逢换届,县里递了话,基层要稳,批评教育为主。至于这话背后还有没有别人在保他,陈向阳眯着眼,没说破。
但当众威信扫地。刘德贵回去的路上背影佝偻,眼底的怨毒,却比来时更深。
全村人亲眼看着告状的挨训、被告的领功。于父从头看到尾,当晚对老伴说:“这后生的根基,深得看不见底。小曼跟他,我放心了。”
接下来两天,一路提速。
那张极品头狼皮送上于家门,做定礼,言明巡察归来,正式提亲。县里以“冬季巡护物资”的名义补的子弹、粮票、烧酒和盐,连夜入库。赵铁柱代掌护林队守家。地窖立下规矩:好肉自家人按人头分,狼肉单独码放,备着接济乡亲。娘和小梅,托给于小曼照应。
于小曼往他兜里塞新纱布的时候,指尖碰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枚黄铜指北针。
眼刀当场出鞘。
陈向阳老实交代了三分之二:进山,巡察,顺道找找爹的踪迹。魔鬼峡谷四个字,咽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末了,又多塞了一卷纱布进去。
“活着回来。房子都盖好了。”
腊月廿七拂晓,陈向阳背枪出村。山口薄雾里,伊娃三人整装候着,小白狼蹲在雪地上,尾巴扫出一片扇形。
一行五人一狼,踏进晨雾深处。
身后天边,压来一线铅灰色的云。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