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头狼没走,它在等你们弯腰

伊娃盯着陈向阳,足足五秒钟没动地方。
“你会俄语?”
“会的不止这一句。”陈向阳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从你让安德烈摸刀那句起,我一个字没落下。”
伊娃的脸唰一下白了。
擒贼先擒王,口令,匕首,全让人家听了个正着。人家不光听了,还顺手把她的计划拆了个干干净净。
“说正事。”陈向阳指了指身后的空坟包,“肉是狼刨走的,爪印我看过了。你们仨蹲在坟头上让狼围着咬,总不能是来偷肉的。看见狼往哪边拖了没有?”
伊娃咬了咬嘴唇,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别的。
“往南。我们被撵上坟头之前,看见十几只狼嘴里都叼着东西,成串往南边山坳里去。雪上有拖痕,我能找到。”
“带路。”
“我带路,你放我们走?”
“你带路,今晚先没人开枪。”陈向阳把匕首往腰里按了按,“剩下的,看表现。”
往南二里地,拖痕越走越密。
翻过一道雪坡,狗蛋的眼睛先亮了。坡底下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冻肉。编织袋叫狼牙撕得稀烂,肉块东一堆西一堆,冻得梆硬,狼啃不动几口,就这么撂着。
“肉!咱的肉!”二栓子嗷一嗓子,撒腿就要往坡下冲。
弟兄们跟着就动。
小白狼比谁都快。它一口死死咬住陈向阳的大衣下摆,四条腿往后撑着拽,浑身的白毛根根炸起,炸成了一团刺。
陈向阳抬手。
“都站住。”
他蹲下去看雪面,越看眼神越冷。
爪印,去而复返。出去的印子上头,又叠着一层回来的。肉堆四周几道背风雪坎的后面,一片一片俯卧压出来的浅坑。他脱了手套,指尖探进压痕里。
还有余温。
狼刚才就趴在这儿,这会儿,八成趴在更远的暗处。
陈向阳站起身,心里透亮。这批肉是狼群过冬的命根子,头狼没走。它把肉撂在明面上,自己带着狼伏在暗处,等的就是人下坡搬肉,搬到手脚全叫肉占住、队形散成一盘沙的那一刻。
好家伙。
搁前世,这叫诱敌深入。一只畜生,无师自通。
想吃我?那就看看今晚谁吃谁。
他把弟兄们招拢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狗蛋,带三个人,打起火把下去搬肉,吆喝得越欢越好,就当过年了。其余的分两拨,跟我和铁柱借着背光面摸上两侧高坎,猫着腰,不许出声。二栓子,带俩人回坟地,把打死的狼拖几具过来,横到山坳后头它们的退路上。”
“摆狼尸干啥?”二栓子没懂。
“狼见了同类的尸首必定迟疑。”陈向阳说,“等于给口袋上了闩。”
它给咱下套,咱把它的套反着一兜,就是个口袋。
一个时辰后,坡下火把晃成一片。
“发财了发财了!都是肉啊!”狗蛋扯着嗓子干嚎,一边嚎一边往肩上码肉,演得那叫一个忘形。
暗处,一双一双绿眼睛亮了起来。
头狼扑出来的那一瞬,陈向阳的哨音撕破夜空。
口袋收拢。两侧高坎上枪口喷火,交叉火力齐射,冲在前头的残狼成片扑倒。后头的调头就跑,一头撞进退路上横着的狼尸堆,前爪钉在雪里,炸了窝,挤成一团。又是一轮齐射。
点名头狼的那一枪,又空了。
这畜生又是那手邪性本事,枪响的一瞬侧头,弹头擦着耳朵飞过去。
它不跑了。狗急跳墙,黄绿色的眼珠子死死锁住高坎上那个指挥的人影。熊洞覆巢,坟地折兵,它认得这个仇人。
四条腿蹬地,直扑陈向阳。
枪口来不及转向了。
陈向阳右手往腰里一探,拔出两个时辰前从安德烈手里缴来的那把苏制匕首。侧身,让过当胸一扑,左手反手薅住狼王的颈鬃,借着扑势往下一压。
一刀,封喉。
热血喷在雪上,滋滋冒着白气。
雪地上死一样静了两秒。
紧接着,弟兄们的欢呼掀翻了整条山谷。
安德烈的脸白得像纸。那是他的刀。
伊娃站在坡上没出声。她是猎户的女儿,比谁都清楚这种体型的头狼意味着什么。她看陈向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清点战果:存肉一斤不少,全找了回来。连夜毙狼二十六七只,又是上千斤狼肉,二十多张完整的冬毛狼皮。那张十年难遇的极品头狼皮,单独剥下来卷好。
小白狼不知道从哪儿叼回来一撮头狼的鬃毛,颠颠地跑到陈向阳脚边,把鬃毛搁下,蹭了蹭他的腿。
这片山林,换主人了。
天蒙蒙亮,弟兄们围着小山似的狼尸直咂嘴。
“狼肉又酸又柴,还一股子腥膻气,饿疯了才啃那玩意儿。”二栓子嘟囔,“要我说,扒了皮扔了得了,省得费劲往回背。”
“扔?”陈向阳说,“狼肉是宝。”
他掰着指头立规矩:熊肉狍子肉这些好肉,入自家地窖,深浅一个字不许往外透。狼肉一斤不许扔,全部风干,大大方方码在院里明面上。
“大哥,这是图啥?”狗蛋挠头。
陈向阳没点破雪灾,只说年景不对,防个万一。
心里的账,他自己算得清清楚楚。真到断粮那一天,乡亲们迟早捧着碗、红着眼上护林队的门。都是乡里乡亲,不给,要出人命,结死仇。给好肉,自己人先饿死。这上千斤难吃却能活命的狼肉,就是留着挡门的粮,还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把这层意思掰开了讲。弟兄们听得后背发凉,又一个个心服口服。
跟着安置那三个苏联人:一步不许进村,押去乱葬岗旁边下山虎当年的旧地窨子,留人看守,柴火狼肉给足,全员封口。
撤离的时候,小白狼忽然冲着东侧树线炸毛低吼。
陈向阳走过去,扒开树杈一看,树后一片被人踩实了的雪窝。雪窝里,两枚烟屁股。
大前门。
他捡起来捻了捻,冷笑。
这烟二毛八一盒,全村抽得起的拢共三四号人。刘德贵,采购员张强,李大夫,再算上民兵连长。可这几位,哪个会大半夜蹲在乱葬岗喝西北风?都不会。
但有一号人,自己抽不起,兜里却常年揣着主子赏的大前门,还专干半夜蹲坑盯梢的脏活。
马三。
烟是刘德贵的,腿是马三的。
陈向阳把烟头拢进兜里,当天就单人兼程进了县。先见赵强,再见县长,把两条路明明白白摆上桌:一条,大办涉外事件,军分区工作组进驻,换届考察期正正撞上“边境不稳”四个字;另一条,照历年边民误越的老例,对上只报“护林队夜巡击溃越境人员,缴获枪支三支”,再由护林队执行一趟“冬季边情巡察”,把人礼送出境,这笔边防功劳,记在县里账上。
县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吐出八个字。
“边情复杂,相机处置。”
赵强当场开出一纸措辞含糊的手令,存根盖章,落款,腊月廿四。
手令贴身揣好,出了县委大院,天已经擦黑。陈向阳?开大步往回赶。
公事办利索了。可他心口还压着一桩私事,压了整整两天,今晚,必须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