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大结局)
铅灰色的云在背后追,一行人在山里赶。
进山第二天,罗盘先疯了。指针滴溜溜打转,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跟喝多了似的。安德烈拄着根木棍,腿还没利索,脸倒白了:“爷爷说的,是真的。”
陈向阳把指北针塞回兜里,抬头看太阳,看树冠,看雪坡背阴面。前世在猫耳洞学的本事,今天全用上了。
魔鬼峡谷里,鬼门关一道接一道。头一道是雪檐,伊戈尔一嗓子没忍住,头顶半面雪坡塌下来,五个人拿绳子拴成一串才把他从雪里刨出来,刨出来时眉毛全是白的。第二道是冰裂缝,上头覆着薄雪,跟平地一模一样,小白狼死活不肯往前走,陈向阳一杆子捅下去,雪面塌出个黑窟窿,深不见底。第三道是夜里的狼嚎,绕着营地转了半宿,末了闻见小白狼身上那撮头狼鬃毛的味儿,悻悻地散了。
几场生死一块儿滚过来,四个人一条狼,滚成了一伙过命的交情。
第三天晌午,他们摸到了谷底那面山壁跟前。
整面石壁黑黢黢的,陈向阳把指北针往上一贴,指针疯得直打摆子。
磁铁矿。整座山,就是块吸铁石。难怪罗盘会说谎。
山壁下头,一处避风的石窝子,有人待过的痕迹。烧过火的黑印,啃剩的树皮,还有,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石头缝里压着一角红布。
陈向阳的手抖了。
石头底下,半张糊窗户纸,铅笔头写的字,跟狗刨似的,一笔一划都用力,纸都划破了。
“向阳,告诉你娘,俺爷俩叫巡逻的兵碰上了,说是移交边防,去边界哨所那边。人没事,别惦记。小虎的风车丢在半道上了,哭了一后晌,俺到了地方再给他削个新的。这谷里罗盘不准,针乱转,千万别往里走。等信。爹。腊月初九。”
陈向阳蹲在石窝子里,把那半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活着。爷俩都活着。
前世找了五十多年的人,原来在这儿留过一封信。
前世没人进得来,这封信就在石头底下压了一辈子。
他把信贴身收好,站起来时,眼眶通红,嗓子却稳:“走,再往里看看。”
塌了的山口侧面,小白狼扒着一道石缝直哼哼,缝里往外冒凉风。几个人轮着拿匕首和枪托抠了半个时辰,抠开一个能钻人的洞。
火把伸进去,所有人都不会喘气了。
铁皮箱子码了半人高,撬开一口,小黄鱼金条排得整整齐齐,黄澄澄地晃眼。旁边银元一袋一袋,还有几箱军毯和药品。关东军四五年埋的赃,搁这儿吸了二十多年铁。
安德烈喉咙咕咚一声。伊娃却先看陈向阳。
陈向阳只装了两箱金条,余下的原样封死,洞口重新堆上石头。财帛动人心,他前世见得太多了,这东西,得一点一点地化。
出谷那天是腊月三十清早,天阴得能拧出水。回程顺着来时踩出的旧脚印,下坡路,一路紧?。到了岔路口,往北翻梁是国境线,往南下坡是回村的道。
粮食、药品、狼肉分好,那把苏制匕首,陈向阳还给了安德烈。
“替我找到那个哨所。”他用俄语说,“信里没写番号,拜托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安德烈把匕首捧在手里,重重点头。伊戈尔上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勒得他肋骨直响。
伊娃最后一个过来,伸出手。
第三次握手。这一次,她攥得极紧,半天没松。
“活着,等消息。”她说,“有机会,一定来苏联。我家的门,给你留着。”
“一定。”
三个人影翻过山梁,雪雾里,伊娃回头望了三回。
大年三十擦黑,陈向阳一脚踏进家门,鹅毛大雪正下得紧。
娘扑上来上下摸了个遍,眼泪吧嗒吧嗒掉。
陈向阳关上门,先把爹那封信拍在炕桌上。
娘捧着那半张纸,手抖得拿不住,哭出了声:“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再看那两箱金条,娘的腿当场就软了:“这,这得砍头啊!”
“无主的赃物,爹平了反,风声过了,咱一点一点见光。”陈向阳把箱子沉进地窖最底下,“娘,这一世,咱家谁也不缺,啥也不缺。”
三十晚上,护林队大院里热气腾腾。
上头讲究过革命化春节,不兴大操大办,那就关起院门自家热闹。
弟兄们,娘和小梅,于家四口,两张桌拼成一张,酸菜白肉,冻梨,苞米碴子酒。
于父喝高了,当场一拍桌子:“过完年,就给小曼和向阳把事办了!”
满院子叫好。
于母笑着抹泪,于小曼耳根子通红,低头绞着衣角。
只有陈向阳知道,窗外这场雪,要下一个多月。
他趁着满屋子划拳,溜出去,到院角墙根往外看雪势。
墙根底下,缩着个人影。
于小枝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偷偷抹泪。
“小枝?”
小姑娘吓一跳,慌忙擦脸,挤出个笑:“姐夫……我就是,风迷了眼。”
风迷眼能把眼圈迷红成这样?
陈向阳没戳穿,就站在旁边陪她看雪。
半晌,于小枝到底没憋住,声音小得快叫雪压没了:“我替我姐高兴,是真高兴。就是……我心里也搁着你,搁了好些日子了。我知道不该,说出来,就痛快了。你就当,当没听见。”
陈向阳沉默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开口。
“小枝,你的心意,我记下了。这个家往后有你一口热的,有你一间屋。你姐是你姐,你是你,在我这儿,你们俩,谁也不能少,谁也不能受委屈。”
于小枝愣了愣,忽然破涕为笑,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行了,说出来就好了。进屋吧姐夫,饺子该出锅了,凉了我姐又得念叨。”
雪,一下就是一个多月。
大雪封山封路,老刀带着残匪本想趁年关在林子里做票大案,顶着雪转了一圈,连个人毛都没见着。
憋到正月,村里粮食见了底,煤也烧得差不多,老刀干脆进村作案,连害了几条人命,尸首就扔在大街上,闹得全村人心惶惶。
刘德贵这回是真急了,治安归他管,出了人命他兜不住,找老刀翻了脸。老刀眼皮都没抬:“当初递话让爷进山的是你,现在装什么大瓣蒜?”
公社的干部人人自危,摇着电话往县里叫救命。
县长掂量再三,公安局和民兵队里都有对面的人,村里能靠得住的武力,只剩护林队。
一纸电报顶风冒雪送进村:
“着护林队即刻接管塔河大队治安,铲除一切反革命分子。”
陈向阳捏着电报,心领神会。
铲除一切。
这四个字,分量够了。
跟着,他把院里明面上码了一冬天的风干狼肉,按人头挨家挨户发下去。
饿得眼冒绿光的乡亲们捧着肉,呼啦啦跪了一片,叫他生生扶起来:“狼肉柴,顶饿。都是乡里乡亲,活着比啥都强。”
三大娘也来领了肉,领完肉,转头就叫老刀的人一袋苞米收买了,应下半夜去把护林队后墙的柴门闩偷偷拔了。
她不知道,小白狼早在她家墙根闻出了生人味。
正月十五夜里,老刀带着十几号残匪扑向护林队大院,直奔那扇“没闩”的柴门。
门一推就开,人往里灌,身后大门哐当一声落了闩。
院墙上十几杆枪的枪栓声,同时响起。
瓮中捉鳖。
老刀拔刀要拼,叫小白狼窜出来一口咬住手腕,陈向阳跟上一枪托,砸翻在地。
一个没跑。
审讯连夜过堂,老刀竹筒倒豆子,把背后的人全交代了:县革委会人武部部长。递话的,搭线的,分赃的,一条线捋得明明白白。三大娘瘫在雪地里哭爹喊娘,陈向阳看在娘和大爷的面上没送她进去,罚她全村大会上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臊得三大爷半年没敢出门。
开春雪化,路一通,陈向阳把老刀一伙押进县里,人证物证码了一桌子。
县长看完,拍了板:既然撕破了脸,就斩草除根。从县革委会,到公安局里通匪的,再到刘德贵这条线上的毒瘤,连根拔,一个不留。
刘德贵和马三被铐走那天,全村人挤在大队部门口看。刘德贵路过陈向阳身边,停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陈向阳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欠我家的,是两辈子的账。这一世,一条人命,都没让你得着。”
刘德贵听不懂这话,只觉得后脊梁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庆功那天,县长笑呵呵地问:“向阳,县里还能帮你点啥?”
陈向阳等的就是这句话:“给我爹平反。”
案卷调来,县长翻了三页就皱眉:十斤面,人证是马三,手续都不全。当场批了,平反改正,恢复名誉。
可人呢?移交了几道手,发到哪个哨所,县里也查不着底。
就在这时,边防转来一封信,信皮上的字,弯弯绕绕带着洋味儿。伊娃来的:人找到了,乌苏里江段某哨所,爷俩编在护边民兵排,都好,盼归。
县长当天派了车。
三天后,吉普车开进村口,全村人都涌了出来。
车门开了。
陈钢跳下来,黑了,瘦了,腰板却还是当兵那个腰板。
小虎跟在后头,晒黑了,也结实了。
娘一只鞋跑掉了都不知道,扑上去,一家人抱成一团,哭声笑声搅成一锅。
陈向阳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风车,蹲下去,递到小虎面前。
风一吹,叶片吱扭扭转了起来。
小虎盯着风车上那个刻的“虎”字,哇一声,扎进哥哥怀里。
陈钢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个又高又稳的大儿子,看了半天,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长本事了。”
陈向阳喉咙发紧,五十多年的那口气,到这一刻,才算彻底吐了出来。
爹,我把你们,接回来了。
出了正月,陈向阳和于小曼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新起的大瓦房贴着红双喜,二踢脚炸了半条街,大爷陈力当主事,赵铁柱扯着嗓门张罗酒席,二栓子灌得钻了桌子底,小白狼脖子上系着红布条,蹲在门口给人当门神。
爹娘坐上席,小梅揣了一兜大白兔奶糖,见人就发。
夜里客散了,于小曼拉着于小枝坐在灶间,烧着水,忽然开口:“三十那晚,我看见你在墙角哭,也听见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了。”
于小枝的脸腾一下红了,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地上。
“慌啥。”于小曼笑了,把妹妹散了的辫子拢到耳后,“咱俩是亲姐妹。这个家,往后咱们一块儿守着,一块儿陪向阳哥把日子过好,谁也不能少。”
于小枝眼圈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院子里,陈向阳仰头看天。
雪停了,星星密得跟撒了把盐似的。
地窖里压着金条,炕上躺着爹娘,屋里坐着一家人,开春了,山那头还有个惦记他的朋友,等着互市的驼铃。
前世欠下的账,这一世,连本带利,全收回来了。
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