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擒贼先擒王

这种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扒拉的乱痕,只有一群狼爪子能留下来。而且爪印的方向一致,全是从外往里的,说明它们是从坟包外面往里面刨。.
封口的黄泥层被抓得稀烂,茅草被扯得到处都是。
肉是被狼群刨走的。不是人偷的。
当初封坟头的时候他以为黄泥三层够了。
够挡野狗,够挡一两只散狼。但他没算到会来一整群。四十多只狼一起刨,别说三层黄泥了,三层砖墙也扛不住。.
陈向阳直起腰。他知道了,但没说。
弟兄们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两件事:肉没了,面前站着三个可疑的外国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结论不言自明。.
他正要开口,耳朵里又捕捉到了一组声音。
那个俄罗斯姑娘侧过头,跟那个身手好的年轻男人贴得很近。嘴唇在动,几乎是无声地说话。
用的是俄语。
声音极低,低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二栓子完全没有察觉。但陈向阳离她不到四步远,而且他刻意把重心往这边移了半步,耳朵对着她的方向。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们是中国土匪。”姑娘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看那个最壮的,应该不是头。领头的是旁边那个瘦的。注意他的站位,其他人都在看他的反应再行动。”
年轻男人压着嗓子回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我假装逃跑。你趁他们追我的时候动手,用匕首控制那个领头的。抵住他的脖子。只要控制住了头,剩下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伊娃,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你看他们拿枪的姿势,训练水平很差,注意力全在伊戈尔身上。你只有一次机会。你腰上的匕首还在吧?”
“在。他们没搜身。”.
“听我口令。我一跑,你就上。速度要快,抵住他的喉咙。让他命令其他人放下枪。”
陈向阳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转头看她。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保持着弯腰检查坟头的姿势,右手甚至还伸进洞口扒拉了两下泥土,做出正在仔细查看的样子。
心里冷笑。
擒贼先擒王。这丫头脑子够快。.
被一群端枪的陌生人围住、同伴在嚎哭、自己胳膊上还在流血,这种局面之下还能迅速判断出谁是领头的,还能马上制定一套反制计划,而且分析得还挺到位——她看出来了,其他人都在等陈向阳拿主意,说明他是核心。
就是有一点没看出来。
她嘴里说的每一个字,对面那个“领头的瘦子”全听得懂。.
陈向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扭头对赵铁柱说了一句中文:“先把他放下来,别把人勒死了。”
赵铁柱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那个苏联男人的领子松开了。那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两只手捂着后脖子,嘴里还在哆嗦着念叨不知道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俄罗斯姑娘动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从镇定变成了惊恐。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踉踉跄跄的,两条腿像是使不上劲,跌跌撞撞地朝坟头西侧的灌木丛方向窜。
演的。.
陈向阳看得清清楚楚。整个过程演得极其逼真。
从表情的切换到身体的反应到逃跑时故意踉跄的步态,都像是一个真正被吓坏了的年轻姑娘。如果不是提前听到了她的计划,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她是真的撑不住了要逃命。
二栓子果然中招了。.
“别跑!”他抬脚就要去追。.
陈向阳一把拽住了他的军大衣袖子,把他拉了回来。力气不大,但恰到好处。
“别追她。看后面。”
二栓子一愣,回头。.
晚了半拍,但还来得及。
那个年轻的苏联男人已经动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女孩吸引的那个间隙,从腰带后面摸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五六寸的样子,但刃口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他没有大动作,只是脚下一个跨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
冲的不是陈向阳。.
他冲的是赵铁柱。
刀尖直奔赵铁柱的脖子右侧。
姑娘说的是控制领头的,但小伙子临场改了主意。他冲的是最壮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最壮的赵铁柱才是头。
赵铁柱一直盯着地上坐着的那个苏联男人,侧后方的攻击完全不在他的视野里。等他感觉到侧面有风声的时候,匕首离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已经不到一尺远了。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左肩往后缩,但来不及了。
陈向阳比任何人都快。.
他从听到那段俄语对话开始,就一直在心里计算这个时刻。女孩什么时候跑。男人什么时候出手。匕首从腰间拔出到完成攻击需要多少时间,他全算好了。.
一步。
右脚跨出去,整个身体像箭一样横移了一个身位。右手精准地抓住了苏联男人持刀的小臂。
不是一般的握。四根手指扣在小臂内侧,指尖正好卡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里,压在那根麻筋上。
前世在部队学格斗的时候教官专门教过这一手。.
人体的小臂有一根神经从桡骨和尺骨中间穿过,用力一掐就会导致整条手臂失去控制。
他使了个寸劲。
那男人的五根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上,刀刃插进了雪里,刀柄朝上竖着。.
紧接着陈向阳右脚往前一插,卡进了对方两腿之间。
胯部一顶,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和手肘,腰一发力。
过肩摔。
一百四五十斤的人从他肩膀上翻了过去。后背朝下,重重地砸在冻硬的雪地上。那声闷响像是一袋面粉从高处掉下来似的,“砰”的一下,振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苏联男人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嘴巴张着,两只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气全被砸出去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半天吸不进来一口。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赵铁柱反应过来的时候,匕首已经在雪地上了,人已经在地上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手指碰到完好的皮肤,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低骂了一声,两条粗腿迈过去就要踩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别动。”陈向阳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铁柱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没挣陈向阳的手,但脸上的表情是真急了。不是为自己急,是后怕。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向阳哥不在,他赵铁柱今天晚上就死在这片坟地里了。死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苏联小子手里。
“操!”他又骂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看了,越看越来火。
陈向阳没搭理他。
他转头看向了那个假装逃跑的俄罗斯姑娘。
她没跑远。站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定住了。
她把整个过程看在了眼里。她的同伴从出刀到被缴械到被过肩摔砸在地上,总共不到两秒钟。那个中国少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每一个步骤,只看到了起手和结果。
她的计划彻底碎了。
陈向阳看着她。
这个俄罗斯姑娘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那种评估和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意外和重新判断的东西。她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不是中国土匪。不是训练水平差的乡下民兵。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之前全看错了。
陈向阳在心里给这三个人做了最后的定性。
不是间谍。
间谍不会用这种粗糙的计划。刚才这姑娘的“擒贼先擒王”虽然反应快,但执行的方式太糙了。真正受过训练的特工不会在对方十杆枪的包围下冒险做成功率这么低的事情。匕首攻击选错了目标,信号也不够隐蔽。间谍不是这么干活的。
普通的苏联边民。迷了路,跑到了中国这边来。
只不过这姑娘比一般的边民多了点东西。
陈向阳弯腰把雪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擦了擦刃口上的雪水,插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十来步开外的伊娃。
该摊牌了。
弟兄们站在原地,一个个嘴巴合不上。
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个苏联男人拿着匕首朝赵铁柱脖子捅过去,陈向阳一步抢上去,一拳卸了刀,一个摔把人砸在了地上。从头到尾两秒钟不到。赵铁柱一百七八十斤的壮汉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一击,被陈向阳轻轻巧巧地化解了,跟掸灰似的。
二栓子第一个回过神来,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
“大哥这功夫……”他想找个词来形容,脑子里翻来覆去翻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大哥这也太猛了吧!”
没人接他的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个人都在心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地消化刚才那一幕。他们跟陈向阳相处了一个多月了,以为对这个大哥已经足够了解了。能打猎,能杀熊,能领人干活,能跟县里的干部打交道。够厉害了吧?结果今天又蹦出个徒手缴刀过肩摔。
这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赵铁柱低着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刚才那一刀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尺远。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向阳哥在身边,他赵铁柱今天就交代在这片坟地里了。
他没有说谢。赵铁柱不是会说谢的人。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陈向阳身后的位置上。这个站位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以前他站在陈向阳旁边。
从今天开始他站在陈向阳后面。
旁边和后面差的不是两步路,是心里头那层东西。旁边是并肩,是兄弟,是哥们儿。后面是跟随,是服气,是把命交给你。
王大强走过来,弯腰把地上那只空枪和散落的弹壳捡了,又从躺在地上那个苏联男人的腰带上解下了匕首的皮鞘。他做完这些之后看了陈向阳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比之前更深了。他以前觉得陈向阳厉害在脑子上,打仗靠枪法靠计谋。今天他看见了这个十八岁的后生用一只手卸了武器又用一个过肩摔放倒了一个成年男人,动作行云流水的,跟教科书似的。
这不是光有脑子就能做到的。
这得练。得练很多年。得在真正的生死场上练。
王大强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问题:陈向阳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他没问。王大强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
陈向阳没搭理弟兄们的反应。
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俄罗斯姑娘身上。她站在十步开外,没有再跑。左小臂上的血已经流到了手指头上,一滴一滴地往雪地上落,在白色的雪面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她用右手捂着伤口,捂得很紧,但血还是从手指缝里往外渗。
疼是肯定疼的。可她一声没吭。
陈向阳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朝她走了两步。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枪,也没有做任何有攻击性的动作。步子不快不慢的,很平稳。
然后他张嘴了。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你好。
俄语。标准的远东口音都没有的标准俄语。两个音节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出来,落在乱葬岗的夜空里。
效果跟炸了一颗雷差不多。
伊娃的整个人定住了。
她盯着陈向阳的嘴巴,两只浅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难以置信。一个中国北方偏远山村的坟地里,零下二三十度的深夜,面前这个穿军大衣的中国少年,张嘴说了一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俄语。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
弟兄们也炸了。
二栓子的下巴差点掉到雪地上。他张着嘴,眼珠子在陈向阳和那个苏联姑娘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下,两只手攥着枪杆子,攥着攥着就松了。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来,瞪着陈向阳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