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肉没了

这头狼不是一般的聪明。
换成普通的头狼,挨了这么一轮齐射,死伤了七八个同伴,第一反应是跑。
但这畜生不跑,反而带着狼群朝火力点反扑。
它知道趁对方拉枪栓装弹的间隙冲上来咬人是唯一的活路。
一旦让它们冲到了近前,枪就成了烧火棍。
“拉栓!快!”
陈向阳吼了一声。
弟兄们手忙脚乱地拉枪栓退弹壳推新弹。
五六式半自动的枪栓比他们以前见过的老猎枪顺滑得多,但毕竟是头一回实操,有的人手在抖,拉了两下才拉到位。
二栓子倒是快,啪地一下拉开推回去,上膛了。
赵铁柱更利索,一只左手完成了整套动作,右手连枪都没碰。.
第二轮齐射。
这一轮跟第一轮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打过了一枪之后,后坐力多大、枪口往哪个方向偏、扳机的阻力有多重、子弹出膛到命中目标之间有多少延迟,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了。.
加上狼群正往山包上冲,距离在缩短,目标在变大,从四五十米压到了三十多米,这个距离上打不中才有鬼了。
这一轮,十枪九中。
领头的几只狼接连翻倒了,有的被打中了胸口当场毙命,有的被打穿了大腿翻倒在地上嚎叫,后面的狼绊在尸体上也跟着栽了跟头。
血、雪、泥、毛混在一块儿,半个山坡上一片狼藉。.
唯一打空的那一枪,瞄的是头狼。
子弹擦着它的右耳飞了过去。近得不能再近了,弹头掀起的气流把它耳朵尖上的毛都吹动了。但就差了那么一星半点,没有命中。
这畜生在子弹到达的一瞬间侧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本能的。不是它看见了子弹,子弹的速度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是听见了枪响之后凭反射做出了躲避动作。从枪响到子弹到达有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差,就是这零点零几秒,让它活了下来。
久经沙场的老狼了。
两轮齐射过后,三四十只狼折损过半。地上东一只西一只地躺了十五六具,有的已经死透了,有的还在抽搐。雪面上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弹壳。
头狼在半山腰猛地刹住了脚步。.
四条腿扎在雪地里,浑身的毛倒竖着。它的嘴巴大张,两排獠牙上沾着口水,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它盯着山包上面灌木丛后面的那些人影看了有两三秒钟。那双黄绿色的眼珠子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两团鬼火。
陈向阳跟它对视了一瞬间。
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一个人和一只狼对上了目光。陈向阳从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权衡。
这畜生在算,算继续冲上来能不能在第三轮枪响之前咬到人,算冲上来之后剩下的同伴够不够跟十杆枪硬拼。它在算值不值得。
两三秒之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仰头,短促地嚎了一声。
这一声跟之前下令总攻的那一声完全不一样。又短又急,尾音朝上拖了一截然后猛然截断。
撤退。
残狼立刻调头。二十来只还活着的灰狼扭头就跑,拖着伤腿的也跑,互相挤着撞着踩着,一窝蜂地朝山谷深处钻。
陈向阳站了起来。
“第三轮,追着打!”
弟兄们跟着站起来,枪口追着逃窜的狼群开火。这回打得分散了,狼已经跑开了距离也远了,但陈向阳带头开了两枪放倒了两只跑得最慢的,赵铁柱一枪打中了一只正在翻坡的灰狼的后腿,那狼翻了个跟头滚下了山坡。
第三轮前后打了七八枪,又放倒了四五只。
剩下十来只残狼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打跑了!打跑了!”二栓子蹦了起来。
弟兄们叫好的声音在山包上炸开了。
这些十八九岁的后生头一回开枪打活物,紧张劲一过去,兴奋劲就上来了。
狗蛋从山脚下跑上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嘴里嚷嚷着“我打中了一只我打中了一只”,虽然他自己其实也不确定打中了没有。二狗子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枪托不停地在他肩膀上磕,但他笑得合不拢嘴。,
老七没嚷嚷,但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还搁在扳机上,指肚子被扳机硌出了一道红印子。头一回开枪,他连痛都没觉着。
赵铁柱没笑。他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坡面上那些倒下的狼,然后转头看向坟头方向。他在观察那三个苏联人。
陈向阳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就在弟兄们欢呼的同时,他一直盯着坟头那边没挪开过眼。
果然。
三个苏联人趁乱动了。
那个身手好的男人拽着女人的胳膊从坟头上跳了下来,踉跄着往东侧跑。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棉袄上全是撕碎的棉花。他们想趁着枪声和混乱溜走。
“铁柱!左边截住!大强、二栓子,右边包抄!”
陈向阳的命令比枪声的尾音还快。
赵铁柱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二百斤的身板跑起来跟头野牛似的,大步流星地斜插向坟头东侧。跑在最后面的那个苏联男人刚从坟头底下绕出来,赵铁柱一脚踹在他腰眼上。那男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出,闷哼了一下就趴在了雪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王大强和二栓子从右边绕过来,两杆枪一前一后举着,枪口指着前面那两个人。
“别动!”二栓子用全村最大的嗓门吼了一声。
对方肯定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枪口的意思全世界通用。
三个苏联人被堵死了。
那个身手好的男人还不死心,把空枪横在胸前做出格挡的姿势。赵铁柱走上去,迎着枪口,伸手就抓。那男人还想往后缩,赵铁柱的手已经攥住了枪管,手腕一翻一拽就夺了过来。空枪在手里掂了掂,往雪地上一扔。
“枪都打空了还拿出来唬谁?”赵铁柱瓮声瓮气地瞪着他。
三个人举起了手。
弟兄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十杆枪,十来个人,把三个苏联人围得水泄不通。
陈向阳最后走过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站在外圈扫了一眼这三个人。月光底下看得不算清楚,但大致的面貌能分辨。两个男的,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的样子。女的也年轻,十八九岁上下。全是金发碧眼,穿着厚重的皮毛外套,脚上蹬的是那种苏联猎户常穿的高筒皮靴。
皮毛外套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大块大块的毛皮翻出来,里面的衬布露在外头。十八九岁那个男的棉袄更惨,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棉花掉了一路,现在胸前几乎是空的,冷风直往里灌,人冻得嘴唇发紫。
他还没开口,狗蛋从坟头上面探了个脑袋下来。
“大哥!”
声音不对。
“坟头里是空的!”
安静了一瞬间。
“啥都没有了!肉呢?那几百斤肉呢?全没了!一根骨头都没剩!”
所有人愣住了。
二栓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坟头,扒着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妈的!真是空的!”他扭过头来,两只眼瞪得溜圆,“一斤肉都没了!编织袋也没了!啥都没了!”
他跳下坟头,冲着那三个苏联人就过去了,枪口对准了那个被赵铁柱踹倒的男人。
“是你们!是你们偷的肉!”
弟兄们的情绪一下子从欢庆打狼变成了满腔怒火。
几百斤肉。那是他们的命。
老七两步冲上去,枪口也对准了那几个苏联人。他不知道他们是哪国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儿,但肉没了这件事他听明白了。几百斤过冬的肉,弟兄们来回搬了三趟,用黄泥封了三层,累得差点散架。现在说没就没了?
狗蛋的两条腿在打晃,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二栓子这一嗓子把弟兄们全点着了。
几百斤肉是什么概念?在七十年代的乡下,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过年能分两斤猪肉已经是全家老少盼了一整年的好日子了。几百斤肉,够全村吃一个冬天。那是陈向阳跟棕熊搏命换来的,是弟兄们来回跑了三趟一袋一袋扛回来的,是用黄泥封了三层茅草铺了三层费了一下午的工夫藏好了的过冬保命粮。
没了。
一斤不剩。
赵铁柱一把揪住被他踹倒的那个苏联男人的后领子,单手把人从雪地上提溜了起来。这男人个头不矮,差不多一米七五的样子,但在赵铁柱手里跟提小鸡似的,两条腿悬在半空直打晃。赵铁柱的左手把枪口顶在了他脑门上。
“说!肉呢?”
那男人吓坏了。他是三个人里最弱的那个,先前在坟头上就是被两只狼骑在身上撕扯的那个。现在棉袄烂得跟抹布似的,棉花挂了一身,脸上也有血痕,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枪口冰冷的铁管子顶在脑门上,他整个人就跟触了电一样从头抖到了脚。
嘴里开始往外倒俄语。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只是迷路的猎人!什么都没偷!我身上有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好不好!求你了别开枪!我还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越说越快,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声音都劈了。
赵铁柱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最烦的就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而对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种沟通不上的窝火感让他特别暴躁。
“你他妈说人话!”他把枪口又往前顶了一下。
那男人脑袋被推得往后一仰,两只眼珠子都快翻白了,嘴里的俄语变成了哀嚎,连句子都不成了,就剩一个一个的单词往外蹦。
二栓子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想骂两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骂,普通话人家听不懂,方言人家更听不懂,他总不能冲上去比划吧?
“铁柱,先别急。”
陈向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躁的。
赵铁柱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但还是听话地把枪口从那人脑门上挪开了。他没松手,还揪着对方的后领子不放。那男人的两条腿落了地,当场就软了,差一点没跪下去。
陈向阳没看这个男人。
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俄罗斯姑娘。
月光底下看过去,这姑娘大概十八九岁。一头金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散着,脸上有几道血痕,是被树枝或者狼爪划的。左小臂上有一条口子,血半干了不干了的,粘着棉袄袖子上的碎布头。皮肤很白,白得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瓷器的光泽。个头在俄罗斯姑娘里算不上高,但骨架匀称,站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
她没哭没叫。
在同伴被枪顶着脑门嚎得跟杀猪似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这份镇定让陈向阳在意了。
她的目光在弟兄们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从赵铁柱扫到二栓子,从二栓子扫到王大强,又从王大强扫到老七和狗蛋。最后那道目光落在了陈向阳身上,停了两秒钟。
她在看谁是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一群端枪的陌生男人围住了,正常反应是害怕,至少是慌张。但她的眼神里没有这些东西。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面是在评估。评估在场的人哪个最危险、哪个是领头的、还有没有机会。
陈向阳心里一动。
这丫头不简单。
在生死关头不慌不乱的人就那么两种,要么是训练过的,要么是天生的。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普通的边境猎户家的闺女该有的素质。
他没有表露,装作在检查坟头的情况,弯腰低头往洞口探了一眼。
洞里确实空了。编织袋都没剩,干干净净的,连黄泥封层都被破坏了。地面上有大量的爪印,一团一团的,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刨的。泥土被扒得乱七八糟,坟包内壁上也有抓痕。
是狼刨的。
这个判断陈向阳几乎一瞬间就做出了。
人扒坟用工具,铲子或者撬棍,留下的痕迹是规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