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新枪第一响,给狼听

陈向阳暂时判断不了,信息太少。
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
那个坟头,是他们藏肉的坟头。
狼群没有急着动手。
陈向阳趴在山包上一动不动地看了有两三分钟,把下面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那些狼分成了里外两层。外面一层蹲在远处不动弹,跟看戏似的,二十来只,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里面一层十来只,离坟头近,在坟头周围走来走去。不是乱走,是有节奏地绕圈子。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两只从圈子里冲出来,朝坟头上面扑一下。
试探。
不是真打。
这帮畜生精着呢,先派一两个上去试试坟头上那三个人还有多少力气,消耗差不多了再全军压上。陈向阳见过这种打法,上回在狼巢就是这么被围的。
狼群有耐心,它们可以围着猎物转一整夜,慢慢耗,耗到猎物站都站不稳了再动嘴。
坟头上三个人的状态已经很差了。
那个身手稍好的男人还能打。
他用刺刀挡住了两只冲上来的狼,捅中了其中一只的后腿,那狼嚎叫着滚下坟头。但他的动作已经变慢了,喘得很厉害,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迟半拍。
另一个男的就不行了,枪被当成棍子胡乱抡,打不着是正常的,偶尔打着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狼被磕了一棍子愣了一下又扑上来了。
女的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她没往前冲,只是护住自己。
然后陈向阳听到了她的声音。
俄语。
“安德烈你个蠢货!谁让你追那只鹿追出这么远的!枪打空了弹药也没了,现在全被围在这儿了你高兴了吧!”
女声尖利,但不是在哭喊,是在骂人。
字字清楚,骂得有条有理的。
用的是标准的俄语,带一点远东地区的口音。
那个年轻些的男人叽里咕噜地回嘴:“你能不能别吵了?我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大一群狼!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另一个男人吼了一嗓子:“都闭嘴!省点力气行不行!吵有什么用!”
坟头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安德烈的声音,低下去了,带着哭腔:“我错了行不行……那鹿中了枪愣是不倒,我寻思撵上它,咱家这个冬天就有肉了。谁知道一撵就撵过界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女人的声音也软了半截。
年长的男人喘着粗气发话:“都听我的。狼再上来,安德烈守左边,我守右边,你盯着后头,有狼从背后上来就喊。撑到天亮,狼就散了。”
“撑得到天亮吗?”
“撑不到也得撑。”
二栓子趴在陈向阳旁边,听了半天一个字没听懂。
“大哥,他们在叽里咕噜说啥呢?”
赵铁柱那边也传来低沉的声音:“听不懂。说的啥玩意儿?”
“外国话。”二栓子回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是句废话。
陈向阳没吭声。
他全听懂了。每一个字。
前世做了几年俄罗斯生意,在莫斯科住了大半年,从日常对话到讨价还价到跟俄罗斯合伙人吵架,俄语虽然谈不上多精通,但听和说完全没问题。
这三个人的对话全部落进了他耳朵里,一个字不漏。
追鹿。跑远了。枪打空了。被狼群困住。
从对话的内容判断,这三个人大概率就是普通猎户。
说话的口气、用词习惯,全是老百姓的腔调。正经间谍碰上这种局面不会互相指责,更不会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暴露位置。受过训练的人在被围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观察环境、寻找突破口,而不是站在原地骂队友。
大概率不是间谍。
但陈向阳不会把“大概率”当成“百分之百”。
他看的不是脸。
看的是手上的活儿。
那个能打的男人,刺刀捅出去走直线,又狠又省力,一看就是常年跟野牲口过招练出来的。可收招的时候满是破绽,门户大开。受过训的人不会这样,收枪必护腰腹,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例。
再看穿戴。三双靴子全是旧的,靴帮上补丁摞补丁,靴底都磨偏了。干间谍这行的,出活儿讲究一身行头利索,哪有穿着漏棉花的袄子越境办事的。
八成就是对面山里讨生活的猎户,追猎物追迷了道。
他继续观察。
下面的局面在恶化。
外层狼群最后面,一只体型比其他狼大出整整一圈的灰狼站了起来。
头狼!
这畜生的毛色比一般灰狼深得多,灰里面透着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银的光。它的个头有普通灰狼的一个半大,光是肩高就有七八十公分,四条腿粗得跟小碗口似的。
头狼抬起脑袋,嘴巴张开,下巴朝天。
一声长嚎。
那嚎叫从低到高再到低,拖得极长,在四面的山包之间来回撞了好几个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命令,又像是催促。
它在叫手下动手。
嚎声刚落,狼群动了。
不再是一只两只的试探。十几只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上了坟头。
坟头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顶上站三个人都转不开身。十几只狼一块儿往上冲,那场面跟开了闸似的。
身手好的那个男人拼了命地捅。一刺刀扎进一只狼的脖子,拔出来血喷了一身,第二只紧跟着就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小腿。他疼得嚎了一嗓子,一脚把狼踹开了,但裤腿已经被撕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淌。
那个弱的男人直接被扑倒了。两只狼骑在他身上,一只咬他的棉袄领子,另一只撕他的袖子。棉花从破口子里翻出来,白花花的散了一地。他两只手死死掐住了其中一只狼的脖子不敢松,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像话,也不像叫,是那种被吓到了极点之后喉咙里挤出来的哑鸣。
“啊!”
女的叫了一声。
一只灰狼从她侧面扑上来,她举着短刀往前捅,力气不够,刀尖只在狼的肩胛骨上划了一道口子。狼的爪子扫过来,她躲闪不及,左小臂上被撕了一条口子,血立刻就渗出来了。
二栓子在旁边急了。
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急的。他两只手攥着枪身,攥得指节咔咔响,扭头看着陈向阳的侧脸,嘴唇翻了好几下就是不敢出声。
陈向阳知道他想问什么。
怎么办?救不救?
赵铁柱在对面灌木丛里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然隔着几十米远看不清表情,但陈向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赵铁柱在等他拿主意。
陈向阳做完了判断。
救!
如果是普通的苏联边民,救下来之后可以打听爹和小虎的消息。
他爹带着小虎走的方向就是深山,再往前翻过去就是苏联那边的林区。
边境上那一带的猎户和居民对这片山林最熟悉,万一见过两个中国人呢?万一有什么线索呢?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要是间谍呢?抓了送县里,上面嘉奖下来,护林队又多一份功劳。
以后在县里说话的分量就更重了。
横竖不亏。
况且今天十杆新枪全带着。弟兄们全副武装,子弹管够。三四十只狼搁在两年前是要命的事,现在?十杆五六式半自动,居高临下打四五十米的距离,跟打靶差不多。
陈向阳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山包上的二栓子和对面灌木丛后面的赵铁柱全听见了。
“大伙儿领了新枪好几天了,一直没机会放一响,手都痒了吧?”
二栓子猛地瞪大了眼。
“机会来了。底下这群畜生,就当练练手。”
陈向阳拍了拍身边那杆五六式的枪托,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
二栓子心里“咚”的一声,血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攥着枪身的手心全是汗,汗浸在冻硬的木质枪托上,黏糊糊的。
他想说句什么,嘴巴张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铁柱在对面灌木丛里闷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就一个音节,但里面全是兴奋劲。
他的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握住了枪身。
右手有旧伤使不上劲,但左手端枪打四五十米的距离,他有这个自信。
上回他在生产队打赌投石头,左手扔出去的石头比别人右手都准。
陈向阳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
“都听好了。只打狼,坟头上那三个人一根毛都不许碰。谁的枪口敢往人身上飘,回去我卸了他的枪。”
“铁柱,你们仨包左半边。我和二栓子打右半边。狗蛋、二狗子守好山脚,有漏下去的补枪。”
“先撂扑坟头的,再打圈里转悠的。一枪一个,别贪快,看清楚了再扣第二下。”
灌木丛里没人应声。
但陈向阳知道,每个字都进了他们耳朵里。
二栓子第一个拉了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脆。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咔嚓声从四面传来。
赵铁柱那边三个人,陈向阳这边两个人,山脚下的狗蛋和二狗子也拉了。
十来杆枪的枪栓几乎同时被推到位,金属碰金属的咔嚓声在灌木丛里响成了一片。
二栓子深吸了一口气,鼻孔里灌进去的全是冰碴子味和枪油味。他把枪托死死抵在肩窝里,左眼闭上,右眼顺着准星朝下瞄。手指搁在扳机上,搁了个位置又挪了一下,怎么放都觉得不太对,最后索性攥紧了扣在上面不动了。
他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蹦。
头一回开枪打活物。
他忽然想起狼巢那回。
那回手里攥的是根烧火棍,狼扑到脸跟前了,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今天不一样。
今天手里是枪,身边趴着大哥。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准星重新压回了那只狼身上。
陈向阳在他旁边,趴得稳稳当当的。左眼闭着,右眼沿着准星往下看。呼吸平缓,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胸腔里最后一丝余气压了出去,整个人稳得不像是血肉之躯。
准星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那只灰狼。
手指扣上了扳机。
“放枪!”
陈向阳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山包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十杆枪同时响了。
第一轮齐射。
枪声在乱葬岗四面的山包之间炸开了,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连成了一片。弟兄们头一回打实弹,好几个被后坐力震得肩膀猛往后一仰,枪口跟着上挑了一大截。二栓子的下巴差点被枪托磕到,赶紧把脑袋往后缩了缩。老七那一枪打飞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棵树上去了,啪的一声在远处炸出一团木屑。
但距离太近了。从山包到坟头也就四五十米,居高临下的角度,就算准头差一些,这个距离想全打不中也难。
七八只狼当场倒了。
有的被打中了脑袋,扑通一声歪倒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有的被打穿了腰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四条腿乱蹬。还有一只被同时命中了两枪,一枪打在前胸一枪打在后胯,整条狼在空中弹了一下,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血喷在雪面上,黑红色的,洇开一片一片的。
狼群一瞬间全懵了。
这帮畜生在山里横行惯了,从来没碰上过这种阵仗。十杆枪同时响的动静,比打雷都吓人。有几只胆小的当场夹着尾巴往后窜了,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又被弹了回来。大部分狼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跑还是该打,有的低着头呲着牙朝山包方向龇,有的转着圈找枪声从哪儿来的。
但头狼没愣。
那只黑灰色的头狼反应快得不像话。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它的脑袋就缩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地面一趴,紧接着扭头,准确地锁定了枪声来的方向。
它看见了山包上灌木丛里的枪口火光。
没有任何犹豫。
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然后身子一弓,四条腿蹬地,直直地朝山包冲了过来。身后的狼群像是收到了信号,二十来只活着的灰狼跟着头狼就往山包上冲。
有种!
陈向阳心里暗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