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坟地方向的枪声

队伍出了村口,拐上了山道。
陈向阳走在最前头。
军大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风帽没戴,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檐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挎在右肩上,枪口朝下,背带勒在军大衣外面,走起路来枪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轻磕他的腰。
身后是弟兄们。
赵铁柱离他三步远,走在队伍左侧,左手扶着枪托,两百多斤的身板走在雪地上,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雪壳子碎裂的嘎嘎声。
二栓子在陈向阳正后方,紧跟着,差不多两步的距离,枪端在胸前,枪口往上翘着。其他几个兄弟也跟在队伍后面。
月亮在云层后面,有光但不多,够照见脚底下的路。
村道走完之后上坡。坡不陡,但雪厚,有的地方踩下去能到小腿肚子。
弟兄们走惯了山路倒不觉得费劲,只是枪背带上的铁扣偶尔撞到军大衣的纽扣上,叮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陈向阳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把背带上的铁扣拿手捏住。”
二栓子愣了一下:“啊?”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山里传得远。让人听见了以为民兵连夜间拉练呢。捏住了走。”
二栓子赶紧伸手把铁扣攥在掌心里,后面的弟兄们也跟着照做。
这些细节他们从来没想过。走路还要管铁扣响不响?
但大哥说了就照做,没什么好犹豫的。
狗蛋攥着铁扣走了几步,悄声跟老七嘀咕:“大哥脑子里装的都是啥?连这种事都想得到。”
老七没接话,闷头走路。
他心里也在想,以前跟着赵铁柱的时候出门就是一窝蜂地往前冲,嗓门比谁都大,走路恨不得把地踩出坑来。哪有这些讲究?
可跟了陈向阳之后才发现,打仗这个事,不是光胆子大就行的。
队伍安静了不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了那片枯死的白桦林。
小白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从队伍最后面蹿到了最前面,四只爪子踩在雪面上轻得跟没重量似的。
这畜生长得太快了。
才一个多月的工夫,体型已经比村里养了两三年的大土狗还大一圈。
四条腿又长又壮,肩高快到陈向阳的膝盖了,跑起来无声无息的,连个脚印都不深。最厉害的是这东西的鼻子。
上回二栓子从山脚下埋了一块骨头做标记,隔了整整两天两夜又下了场雪,小白狼照样闻着味就把骨头刨了出来。
天生的哨兵。
陈向阳对这畜生的本事心里有数。
前世在部队搞侦察的时候用过军犬,最好的军犬也就这个水平。何况小白狼的体型还在涨,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个月就能长到成年灰狼的两倍大。
那时候别说当哨兵了,单挑两只成年灰狼都不在话下。
正想着,小白狼突然停了。
四条腿定在雪面上,一动不动。
鼻翼猛地翕动了几下,耳朵竖起来朝前转,然后整条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脖子后面一直炸到尾巴根。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极低沉的,连续的,不是叫唤,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嗡嗡声,像是在警告。
陈向阳一抬右手。
队伍立刻停了。
弟兄们没进过部队,但跟着陈向阳这段日子,几个最基本的手势都认得了。右手抬起掌心朝后,就是停。握拳,是准备。手掌往下压,是蹲。这些东西陈向阳白天教过两遍,弟兄们记性不差。
“咋了大哥?”二栓子压低声音凑上来。
陈向阳没答他。他侧过头,微微张嘴,竖起耳朵。
这个动作也是前世在部队练出来的。
张嘴能让耳腔里的气压平衡,听觉灵敏度会提高一截,侦察兵的基本功。
安静。
山里冬天的夜晚就是这样,风在树梢上刮,偶尔有一两声干枝子断裂的脆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气里的味道也正常,冻土、松脂、腐烂的落叶,混在一块儿冷飕飕的。
但小白狼的反应不会有假。这畜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炸毛。
陈向阳等着。
三秒。五秒。
“啪。”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隔了几秒。
又是一声。
“啪。”
声音闷得很,像是隔了好几座山包传过来的。
到耳朵里只剩个尾音,模模糊糊的,跟拍巴掌似的,要不是夜深人静加上今晚风向刚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根本就听不见。
赵铁柱也听见了。
他的两只小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脖子往前伸了伸。
“枪声?”
陈向阳没回头,微微点了一下脑袋。
二栓子急了,嗓门差点没压住:“谁在打枪?这半夜三更的谁在放枪?”
“小点声。”陈向阳回头瞪了他一眼。
二栓子赶紧把声音压下去,但嘴没停:“大哥,那方向……不就是乱葬岗吗?”
他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枪声的方向,正是他们存肉的那个乱葬岗。
几百斤过冬肉就藏在那儿的坟头里面,用黄泥封了三层,上面盖着茅草和浮雪。
今天晚上出来的目的就是去把肉转运到新院子的地窖里。
结果还没走到地方,坟地方向就响了枪。
弟兄们的表情全变了。
老七下意识地把枪从肩上卸了下来,双手端着,枪口冲前方。
狗蛋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二狗子的手指头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边上,指节绷得发白。
赵铁柱扭过头看着陈向阳,两道粗眉拧在了一起。他没问,但意思很明显:啥情况?
老七和狗蛋对视了一眼。二狗子下意识地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陈向阳的脑子在飞速转。
山里的劫匪上个月被他们清过一遍,成了气候的就剩一个老刀,老刀现在还窝在村子里没敢露头。
半夜三更不可能有村民往那鬼地方去,乱葬岗的名声在村里比阎王殿还吓人,大白天路过都要绕道走,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深更半夜去坟地?
猎户?十里八村持枪打猎的就那么几个人,有数的,夜里打猎也不会往坟地里钻。
想不通。
但想不通不耽误做事。
“跟上,都别出声。枪上膛,保险打开,但不许乱开枪。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他把话说得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二栓子在心里把最后一句话默念了一遍:“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记住了。
陈向阳压低了身子,加快脚步。
步幅比刚才大了半个身位,但落脚的声音反而更轻了。
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把重心移上去,这样踩在雪上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也是侦察兵的步法,当年在猫耳洞里蹲了三个月,夜间行动全靠这个脚步。
队伍跟上了。
弟兄们走不出他那种步法,但尽量压着声音,除了雪面的轻微嘎吱声,别的动静都控制住了。赵铁柱走得最费劲,他身板太大了,二百斤踩在雪壳子上想不出声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尽力了,每一脚都往前面人踩过的脚印里落,这样雪壳子至少只碎一次。
小白狼已经跑到了前面,低着头贴着地面走,四条腿几乎是平移的,整个身子绷成了一根弦。越往前走它的毛就炸得越厉害,到后来连耳朵都往后压平了,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前面有大事!
陈向阳心里已经开始做预案了。不管前面是什么情况,到了之后先占有利地形。乱葬岗北面有个小山包,十来米高,正好俯瞰整片坟地。山包顶上有一丛灌木,冬天叶子掉光了但枝桠密,趴在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人。
这是部队里练出来的本能。进入任何一个未知区域,第一件事永远是找制高点。先观察,后行动。贸然冲进去的人活不过第一场仗。
离乱葬岗越来越近了。
又传来两声枪响。这回听得更清楚了。
不是猎枪。陈向阳根据声音的频率和尾音判断,打的是步枪。猎枪的枪声闷、钝,步枪的枪声尖、脆。而且两枪之间的间隔不均匀,说明不是有计划的射击,是慌乱中的还击。
谁在坟地里跟什么东西打?
他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说:“铁柱,带王大强和老七走左边,从灌木丛后面上山包,找掩体趴下。二栓子跟我走右边。狗蛋、二狗子,你俩在山脚接应,看见有东西往你们方向跑就拦住,别让它跑了。”
命令分了三组。
他把赵铁柱和王大强这两个最能打的分到了一路,自己带二栓子走另一路形成交叉火力,狗蛋和二狗子堵底。三组人从三个方向把乱葬岗兜住了。
赵铁柱没吭声,一挥手带着王大强和老七猫着腰就拐了出去。
这壮汉别看长得粗,该利索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三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左边的树丛里。
陈向阳带着二栓子从右侧绕上去。
山包不高,但坡面上结了一层冰壳子,踩上去打滑。
二栓子差点摔了一跤,被陈向阳一把拽住了领子拎了上来。
两个人爬到山包顶上的灌木丛后面,胸口贴着冻硬的泥土趴了下去。
冷气从地面往上渗,透过军大衣和里面的棉袄,一直冰到胸口的皮肤上。二栓子的牙齿开始打架,他使劲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二栓子把枪端平了,枪口穿过灌木枝桠的缝隙指着前下方。
陈向阳没端枪,他先抬头往下看。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片,把乱葬岗照了个半亮半暗。
这片坟地面积不大,东西两百来步,南北百来步,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头高高低低地散在那儿。四面被山包围着,声音不容易传出去,所以刚才的枪响在远处只听到了闷闷的尾音。
但此刻从山包上往下看,下面的动静一目了然。
陈向阳看见了。
坟地中间,他们藏肉的那个坟头。坟头上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金发碧眼的人。
两男一女。
站在坟头顶上,背靠背,三个人挤成一团。
两个男的手里各举着一杆枪,枪管前面上了刺刀。枪已经打空了,空弹壳散在他们脚底下,在月光底下亮晃晃的。那个女的被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他们脚底下。
坟头周围的空地上。
黑压压围了一圈狼。
陈向阳的瞳孔一缩。
三十只。不,四十只。密密麻麻的,里外两层。有的蹲着,有的弓着腰做扑击的架势,有的就站在那儿,脑袋低着,两只眼珠子盯着坟头上面。月光照在那些黄绿色的眼睛上,满地都是幽幽的光点,看着?得慌。
二栓子也看见了。
他猛吸了一口冷气,嘴巴刚张开要说话,就被陈向阳一巴掌捂住了。手掌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嘴上,压了两秒才松开。二栓子使劲咽了口唾沫,瞪着两只眼珠子,一个字不敢出了。
他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并在了一起,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不是害怕,是紧张。
上回在狼巢被围的阴影还没散干净,现在又看到这么大一群狼,脊梁骨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往起立。
对面的灌木丛里,赵铁柱的脑袋探了出来半个。他看见了下面的场面,整个人愣了一两秒钟,然后慢慢转头朝陈向阳的方向看过来。
目光在月光底下碰了一下。
陈向阳冲他做了个手势。右手攥拳,拇指朝下按了一下,然后张开五指,掌心朝前。意思是:稳住,别动,等命令。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脑袋缩回去了。
陈向阳重新把目光转回坟头上面那三个人。
苏联人。
这个年月,这个地方,深更半夜出现苏联人。
村子离中苏边境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翻过两道山梁子再走七八十里路就到界碑了。
六九年珍宝岛的仗刚打完一年出头,两边的关系紧到了极点。
边境线上三天两头有摩擦,苏联那边的飞机隔三差五飞过来搞侦察,这边巡逻的部队加了一倍不止。
公社三令五申,发现可疑的外国人必须立即上报。
三个苏联人出现在一个中国山村的乱葬岗里,被一群狼围着。
怎么看怎么不对。
走私犯?迷路的猎人?
还是最坏的那种可能——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