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能囤多少,囤多少!

另一边,陈向阳家。
天黑了。
娘哄小梅睡觉去了。小梅今天玩了一整天,跟着弟兄们满院子疯跑,摸枪、看煤堆冒白气、追小白狼。
到了傍晚就撑不住了,吃饭的时候脑袋一下一下地往碗里栽,两只眼皮粘在一起扒都扒不开。娘把她抱回屋里放到炕上,没两分钟就睡死了,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印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白天的热闹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煤堆的影子、墙角的石灰残渣、还有院门上方那块匾额。
匾额在夜色里看不清字,只能看见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陈向阳让二栓子去把弟兄们叫到偏房集合。
他今天特意没让弟兄们走,就是要趁着夜里把事情交代清楚。
从现在到大年三十,满打满算六七天的工夫。
有些事必须趁这几天安排下去,晚一天都不行。
偏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灯捻子拨得不高不低,黄橙橙的光把屋子照了个半明半暗。
窗户纸糊了两层也挡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往里钻,灯苗被吹得直晃。
弟兄们陆续到了。
赵铁柱第一个进来,一屁股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墙,两条腿叉开,双手缩在军大衣袖筒里。二栓子紧跟着,盘腿坐到了炕沿上。王大强进来之后没找位置坐,就靠着门框站着,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老七和狗蛋挤在炕的另一头,二狗子最后一个进来的,把门带上了。
人到齐了。
偏房不大,十来个平方,塞了这么多人,显得有点挤。
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排黑影。
赵铁柱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而是刻意放低了音量,带着一种郑重。
“陈哥,有个事我憋了好几天了想跟你说。”
陈向阳看着他。
“老刀还在村子里藏着呢。”赵铁柱的目光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之前咱们没名份,手里也没家伙,拿他没辙。可现在不一样了。编制有了,枪有了,你是县里挂了号的干部。是不是该把老刀收拾了?把他抓住扭送县里,以绝后患。”
弟兄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陈向阳脸上。
二栓子接话最快。他这人就这样,别人一起个头他立马跟上。
“老刀那狗东西早就该收拾了!趁着他现在一个人在村里躲着没有帮手,咱们弟兄几个围上去,他一条光棍能翻出什么浪来?当场按住了往县里一送,干净利落的事儿。万一让他跑了呢?他要是跑回林子里去,纠集一帮逃犯在山上杀人劫道,到时候出了事上面追问下来,是咱们护林队的责任。护林工作不好干,何苦留这个祸害?”
老七也点头。狗蛋嗯了一声。
弟兄们的意见很统一:抓。
陈向阳听他们说完了,没急着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先不动老刀。”
安静了。
弟兄们的表情一下子僵了。
二栓子急了,腾地就要开口。陈向阳抬了一下手,五指张开,手掌朝下按了按。二栓子的嘴张了个半开就闭上了。
“听我说完。”
陈向阳的声音不大,但偏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拿捏住了。
“老刀这个人,我去了趟县里才摸清楚底细。他不是一条单独的线,他上面有人罩着。什么人我现在不确定说,但位置肯定不低。我到了县里跟县长汇报了老刀的情况,建议把老刀这条线上的人连根拔起。”
赵铁柱问:“县长怎么说?”
“县长不同意动。”
“为啥?”
“县长马上要高升了。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愿意捅马蜂窝。动老刀就得牵出他背后的人,牵出背后的人就得牵出更上面的关系,一动全动,影响太大。县长的原话是'时机不到,稳一稳'。咱们现在要是硬上,不光抓不干净,反而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到头来老刀没抓着,咱们先被上面的人收拾了。”
弟兄们沉默了。
赵铁柱的两只大手搓了搓。
他不懂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县长都不同意动”这七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县长是什么?在他的概念里那就是天大的官了。
天大的官说不动,那就是不能动。
狗蛋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总不能一直让那狗东西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吧?早晚是个事儿。”
陈向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最好的时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雪灾一来,老刀就会原形毕露。
暴风雪封山断路之后村子变成一座孤岛。
那些平时藏在山里不敢露头的逃犯劫匪全都得下山找食。
老刀是这条线上在村里的据点,他们一定会找到老刀,纠集起来。
到那时候这帮人会在村子里四处作案。
抢粮食,抢煤,抢棉被,抢任何能让他们活命的东西。
村民们会被搅得鸡犬不宁。
到那时候县长坐不住了。
上面问下来“你管辖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回事”,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而刘德贵呢?刘德贵跟老刀穿一条裤子,出了事他只会装聋作哑。
民兵连归刘德贵管,枪归刘德贵管,民兵连长也不敢轻举妄动。
全村唯一能打仗、敢打仗、有资格打仗的武装力量,就剩护林队了。
到那时候县长一定会主动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连根拔起。
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从上到下授权了的行动,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告诉弟兄们“我知道大雪灾要来”。
弟兄们一定会问“你怎么知道的”。
没法解释。
他把话岔开了。
“时机的事我心里有数。到了该动手的时候我一定不含糊,绝不会让老刀跑了。你们信我就行。”
他扫了一圈弟兄们的脸。
每张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赵铁柱皱着眉头但没再追问。二栓子嘴巴动了动最终没出声。王大强始终靠着门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老七和狗蛋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但他们都信。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几个月来陈向阳做的每一件事、下的每一个判断,到最后全都被证明是对的。
从进山猎熊到收编弟兄,从打架立威到拿下编制,哪一步走错了?
哪一步不是事后回头看才恍然大悟“原来陈哥早就想到了”?
不问了,照做就是。
陈向阳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更重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老刀。最要紧的是囤东西。”
“囤东西?”二栓子没反应过来,“囤啥?年货?过年前买点年货不是家家户户都干的事儿吗?”
“不是年货那点东西。”陈向阳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大伙儿年前这段时间,把手里所有能动用的钱、票、关系全用上。米、面、粮油、肉,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煤也是,赶紧去县煤场买,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嫌多。烟酒也要多存一些,这玩意儿到关键时候比钱好使。在自己家找个地方存着,别让外人看见。”
他说完之后偏房里安静了。
弟兄们互相看了看。
每年过年前备些年货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割几斤猪肉,称两斤豆腐,买挂鞭炮,蒸一锅馒头,家家都是这么过的。
但陈向阳说的不是“备点年货”。
他说的是“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
这个措辞不对。
赵铁柱最先察觉出来了。
他盯着陈向阳看了两秒,没问为什么。
一般人可能会问“陈哥你为啥让我们拼命囤东西?是不是要出什么事?”赵铁柱没问。他认准了一件事:陈向阳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说囤就囤。
“好,我明天就去煤场再买一趟。”
赵铁柱一表态,其余的人也跟着点头。
“我家还剩点钱,明天去镇上买米面。”老七说。
“我家有粮票没花完的,我去换粮。”狗蛋说。
“我去跟我爹说一声。我爹在民兵连,跟县供销社的人认识,能弄到烟酒。”王大强开口了。他平时话少,但一说就是有用的。
二栓子使劲点头:“陈哥你放心,我回去把我家那仨瓜俩枣全抖搂出来,能买多少算多少。”
弟兄们虽然不知道陈向阳为什么说得这么郑重,但他们心里头隐约觉出不对劲来。每年过年谁不备点年货?可从来没有人用“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这种口气来说备年货的。这口气不像是备年货,像是备战。
备什么战他们不知道,但既然陈哥这么说了,照做就是。
陈向阳又说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件事。存在乱葬岗坟头里的那几百斤肉,不能再搁在那儿了。”
弟兄们竖起耳朵。
“坟头离村子太远。从这儿走过去快步走也得小半个时辰。万一大雪封了路,来回一趟得大半天。而且坟包密封得再好也扛不住时间长了。再说万一被别人或者下山的猛兽发现了,几百斤肉就全完了。”
他顿了一下。
“正好新院子建好了有地窖。地窖够大,阴凉干燥通风好。今晚就趁着黑灯瞎火的把坟头里的肉全部转过来,存到地窖里。安全,方便,随用随取。以后谁家粮食不够的,都到这儿来拿。”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偏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都到这儿来拿。”
六个字。
那几百斤肉是什么?
是陈向阳一个人拿命换回来的。
跟棕熊搏命、跟狼群周旋、一枪毙命、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些肉是他的。每一斤每一两都是他用血和命换的。
现在他说“谁家不够吃的都来我这儿拿”。
赵铁柱站起来了。
条凳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没说什么。他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二百斤的壮汉站在煤油灯底下,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又粗又长。他就是冲陈向阳点了一下头。重重的一下。
然后转身对弟兄们说:“都听见了?走,干活去。”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二栓子站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陈哥你对我们太好了,想说我二栓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这种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不如不说。做事比说话管用。
陈向阳最后说了一句:“换上制服再出门。”
弟兄们愣了一下。
“正式行动,穿正式的行头。以后都这样,出公差穿公家衣裳,把规矩立起来。”
偏房里????一阵忙活。
军大衣往身上套,扣子一个一个扣好。
狗皮帽子扣上。枪挎在肩上。
二栓子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前两个扣子扣反了,解开重新扣。
煤油灯的光照着这帮人。
一个一个的,军大衣、狗皮帽子、枪。
跟白天嬉皮笑脸闹着玩儿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气质了。
衣裳一换人就变了。
腰杆绷直了、肩膀撑开了,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了。
像个样子了。
陈向阳走在最前头。
他推开偏房的门。
外面是夜。天上没月亮,乌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寒风呼呼地刮,带着雪碴子。
他穿过院子,拉开了院门的铁闩。
“咔嗒”一声。厚木门往两边一推,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村路上黑漆漆的。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油灯光,一闪一闪的。有只狗在哪个院子里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陈向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一排人站在院门口。军大衣、狗皮帽子、枪。每个人的脸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眼睛是亮的。
“走。”
一个字。
陈向阳转身迈出院门,踩着雪地大步朝乱葬岗的方向走去。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一个挨一个,踩在硬雪上嘎吱嘎吱地响,连成了一串。枪背带上的铁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没人说话。
这支刚挂了牌子的队伍走进了夜色里,走得整齐,走得快,走得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