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向阳这人,靠得住!
在这边呢?
吃肉。
白面馒头管饱。
住的是自己亲手盖的新房子,冬暖夏凉,窗户纸糊了双层。
弟兄们对他客客气气的,陈向阳更是把他当自己人看。
回去?脑子有病才回去。
现在陈向阳又给了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而且是正当理由,名正言顺:给护林队当识字教员。这活儿比盖房子轻松十倍都不止。
坐屋里教教“人口手足山水田”,一天教几个字就完事了,剩下时间该吃吃该喝喝。
张建设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成!从明天开始我就给弟兄们上课。保准把他们教得一个个都能写自己名字,再认个百八十个常用字,起码出门办事不至于被人当睁眼瞎。”.
“好。”陈向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二狗子在旁边听见了,搓着手掌嘿嘿笑。
二栓子拿胳膊肘捅他:“行啊二狗子,以后你也是有文化的人了。学好了别忘了我们这些大老粗。”
“去你的!你比我还粗!”
“我好歹认识二十来个字!你会写你自己名字不?”
“名字不就三个字嘛……不太会。”
“看见没?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好意思说我粗?”
“那你会写你名字吗?”
二栓子张了张嘴,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也不太会。”
院子里又炸了。
弟兄们笑得前仰后合。
赵铁柱笑得最大声,一巴掌拍在二栓子后背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老七笑得蹲到了地上,狗蛋揉着肚子说笑得肚子疼。
陈向阳没跟着笑。
他看了看院门上方的匾额,“林场护林队”五个字被午后的阳光照着,端端正正的。
然后他转身,拎起那袋生石灰,走到煤堆跟前,继续往上撒。
还有一大堆煤等着处理。.
一把一把地撒,均匀地覆盖每一片煤块。白色的石灰粉落在黑色的煤上面,过一会儿就开始冒热气,蒸汽腾腾地往上蹿。
弟兄们不闹了,一个一个走过来帮忙。有的去铲石灰,有的帮着往煤上撒,有的拿木棍翻煤块,让底下的煤也能均匀地接触到石灰。.
一下午的工夫,两座煤堆全部处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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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于小曼和于小枝从护林队回了自己家。
日头落下去之后气温跟着降了。
白天还觉得暖和的那点温度一下子就没了,风又硬了起来,灌进领口里头,冰碴子打脸。姐妹俩缩着脖子走在村道上,脚底下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
爹妈在的这段日子,晚上姐妹俩不在陈向阳那边住,这是定了规矩的事情。
于父于母的态度最近有了变化。.
之前是坚决反对女儿跟陈向阳走太近,那阵子每天回家都得挨一顿数落。
后来国营饭店那档子事儿出了之后,二老见识了陈向阳在县里的作派和手段,态度悄悄松动了。
不再明着反对了,但也没说同意。
由坚决反对变成了不置可否,由不置可否又变成了默默观察。
就是那种“你们先处着,我看看再说”的意思。
白天姐妹俩去护林队帮忙,二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问。.
毕竟他们过完年就得走了,两个女儿留在村里没个依靠也不是个事儿。
但有一条线划得死:晚上必须回家睡。不管多晚,不管在小队忙到几点,天黑了就得回来。这条规矩于小曼答应了,到现在没破过。
这几天回家之后有个默契。
爹妈从来不问猎户小队的事,姐妹俩也不提陈向阳这三个字。
一家四口人吃饭的时候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啊年货啊炉子该添煤了啊,把“陈向阳”这个人从饭桌上抹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可今天不同。
姐妹俩推门进来的时候,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灯捻子拨得不高,黄橙橙的光照着于父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他在看报纸。
戴着那副铜圈眼镜,一条腿用细铁丝缠了两圈固定着。
报纸摊在膝盖上,是前几天托人从镇上邮电所带回来的,过期了好几天了。
纸已经被翻得有点软了,折痕处快要裂开。
但在这个村里能看到报纸已经不容易了。
全村订报的就两家,一家是大队部,一家是学校。
普通社员家里哪有这个闲钱和闲心?.
于父是从前在市里做生意的时候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到了村里改不掉。
于小曼和于小枝一前一后进了门。
“爹,我们回来了。”
于父抬了头。
平时姐妹俩回来,于父最多从报纸上面抬一下眼皮,“嗯”一声,就完事了。今天他不光抬了头,还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报纸上面,正儿八经地看着两个女儿。
“今天在小队怎么样啊?累不累?”
于小曼愣了一下。.
爹主动问小队的事?
她拿捏不准爹是什么意思。
是又要教训她离陈向阳远点?还是……另有想法?
她斟酌着说了句:“还行。今天县里送了一批物资过来,枪、子弹、制服、粮食都有,挺齐全的。”
“嗯。”于父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您都知道了?”
“今天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隔壁老张家的过来串门,说了半天。说你们那个猎户小队变成正式的林场护林队了,县林业局直接管,有编制有工资。”于父把报纸对折了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向阳这小子,挺不简单哪。十八岁的后生,把这么大一摊子事撑了起来,在咱这十里八村头一个。”
于小曼心里头一下子美了。
一句话在她嗓子眼里顶着,差一点就蹦出来了:你女儿看中的男人,能差得了吗?
但她脸上没敢说出来,就低头开始脱棉鞋换屋里的布鞋了。
姐妹俩进了厨房帮娘做饭。
今天炖鱼。
鱼是陈向阳让二栓子前天送过来的,两条二斤多的大鲤鱼,用草绳穿着腮帮子提来的,到了还是活的。
娘把鱼收拾干净了泡在缸里,今天才炖。
这些日子但凡姐妹俩在陈向阳那边帮忙,陈向阳就隔三差五地让人送肉、送米面粮油过来。一开始姐妹俩推辞的。
于小曼说“我们帮忙是帮忙,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陈向阳说的话堵得她没法接:“你们是小队社员,我答应过大伙儿同吃同住。现在你们回家了不在这边吃了,家里要是吃不好喝不好,那不等于我说话不算数吗?当队长的人,说出去的话不能兑现,以后谁还跟我干?”
这话说的。你说他是为了公事吧,也是。说他是为了私心吧,也有那个意思。
于小曼心里清楚但嘴上不好说破,何况她跟陈向阳之间就差最后那么一层窗户纸了,收就收了吧。
大冬天的能吃上炖鱼,除了陈向阳家,全村独一户。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鱼汤熬成了奶白色,香味从锅盖缝儿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娘在灶台前守着大铁锅,手里拿着铲子时不时翻一下鱼身,力道轻,怕把鱼肉弄碎了。
于小曼站在案板前揉面蒸馒头,两只手一推一折一压地揉着,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翻去。
于小枝蹲在灶膛口烧火,一根一根地往里塞苞米秸秆。
灶膛里的火映着三个人的脸。
娘一边翻鱼一边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怕堂屋那头的于父听见。
“小曼。”
于小曼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爹和我想给你介绍干部子弟那件事,你也知道。我们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你以后日子过得舒坦。可咱家的情况你心里也有数。还没平反,门第在这儿搁着,人家条件好的看不上咱们。等着平反也不知道等到哪年哪月,别把你给耽误了。”
于小曼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揉面。
但她手上的力道变了,不自觉地攥得紧了些。
“你爹这两天自己也在琢磨这件事。”娘用铲子把鱼身轻轻翻了个面,鱼皮贴在锅底的那一面已经煎得金黄了。“陈向阳这孩子的能耐我们也看到了。从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后生娃子,到现在拉起一支正经队伍、拿到了编制,这份本事,整个县里没有第二个。”
她拿起一只苞米面饼子,啪地贴在铁锅内壁上。饼子冲着火那面一会儿就会烤得焦黄。
“你爹跟我商量了。既然你自己有主意,条件也过得去,我们对他的出身就不那么在乎了。”
于小曼的两只手埋在面团里没动。
她盯着案板看了好几秒。然后声音闷闷地从面团后面传出来了。
“娘,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嘛。”
于小曼使劲揉了两下面。
揉得太用力了,面团差点从案板上滑下去。
她赶紧伸手接住,重新团到一起。
手指头上沾着面粉,在灶火的光里忽明忽暗。
“娘,你放心吧。”她声音比刚才响了一些,但还是闷着,没抬头看人。“向阳这人靠得住,踏实能干,心眼好。村里头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我跟他过日子,一辈子不会后悔。”
娘笑了笑,是那种做母亲的人看着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时会露出来的笑,欣慰里面带着一点感慨。
她把最后一个苞米面饼子贴到锅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那就好。爹和娘没什么大追求,就希望你往后能过得舒坦。”
于小曼低着头不说话了,两只手使劲揉面。
揉面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面团翻来覆去地在案板上滚。
她脸上的表情被低垂的头和散落的碎发挡住了,看不见。
但她揉面的手指在发抖。
灶台那一头。
于小枝蹲在灶膛口。
她什么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
火光照在她脸上,两颊的酒窝被火影映得忽深忽浅。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手里攥着一根苞米秸秆,攥了半天没塞进去。
脑子里有画面在转。
山洞。
那一晚暴风雪在外面呼啸,洞口的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往上蹿。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咯咯地打架。
向阳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把她按到自己怀里,用身子给她挡风。
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踏实的温度。
她不该记住这些的。
那只是一个极端情况下的求生举动。
可她忘不掉向阳哥的胸膛,向阳哥的手臂,向阳哥说“别怕,有我在”的时候呼出来的白气拂在她耳朵上的感觉。
这些东西像是用烙铁印在她皮肤上的痕迹,搓不掉洗不掉,越想越深。
她原本寻思着。
爹妈一直反对姐姐和向阳哥。
等姐姐嫁了别人,自己这个当妹妹的再跟向阳哥在一起,爹妈兴许也不会太生气。
毕竟姐妹俩总有一个能按照爹妈的想法嫁得体面,延续于家的门楣。
另一个嫁给村里的小子,也说得过去。
可没想到爹妈的态度转得这么快。
姐姐嫁向阳哥。
爹妈同意了。
那她呢?
于小枝把那根攥了半天的苞米秸秆塞进灶膛。
火苗蹿了一下。她又塞了一根。火苗又蹿了一下。
“小枝,少塞点柴,火太旺了鱼要糊。”
“哦。”
她把手从灶膛口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指头上沾着灰和秸秆的碎末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她也没再擦了。
娘的声音又响了。
“不过你别急。我虽然答应了,但你爹那边还没彻底松口。他这人你知道的,犟脾气,面子薄,让他主动说‘同意’两个字比登天还难。再过两天让他自己消化消化,等我把他说通了,你再正式去提。”
于小曼笑了。“好嘞,知道了娘。”
于小枝站起来。
膝盖蹲得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晃了一下,她扶了一把灶台边。
“姐,我去叫爹吃饭。”
“去吧。”
她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门框。
就那么一下。手指头在木头门框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走进去了。
“爹!吃饭了!今天炖鱼,可香了!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