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陈哥,你连这都懂?

二栓子跟着:“对对对,陈哥,我家也有!不多吧,也有个百来斤,分你一半。”
狗蛋说:“陈哥,我家也能匀出来一些。”
老七:“我家也有,你开口就是。”
一帮弟兄七嘴八舌地表态。
陈向阳看着他们,心里头暖和和的。
这帮人自己家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
赵铁柱家院墙塌了半面还没补,二栓子家吃了上顿愁下顿,狗蛋家弟兄四个挤一铺炕。
说是“家里有煤”,有个屁。
存那百八十斤煤是自己家过冬的保命玩意儿,哪有什么富余可言?
可他们愿意匀出来。
陈向阳笑了笑。
“那倒不用,你们放心,冻不着大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下院子另一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摊盖房子剩下的料。
石灰。生石灰。
白花花地堆了一堆,拿块破篷布盖着,没人留意它。
陈向阳走到那堆生石灰跟前。
这是张建设盖房子的时候剩下的。
石灰买多了没用完,堆在院子靠西墙的墙根底下,上面随手搭了块破篷布挡着。
他蹲下身掀开篷布,抓了一把石灰在手心里搓了搓。
白粉沾了满手。
干燥。粉末细腻。
没受潮,好使。
他攥着那把石灰站起来,走到煤堆跟前。
弟兄们不知道他要干嘛。
看他的架势不像是在认栽的样子,一个个凑了过来,围着煤堆站了一圈。
陈向阳把手心里的石灰均匀地撒在煤堆表面上。
白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煤块上,一层薄薄的白。
又抓了一把,撒在旁边那片煤上。
又一把。
撒了四五把,覆盖了大概两三平方米的面积。
二栓子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陈哥,你这是干嘛呀?往煤上面撒白灰?”
“别着急。等着看。”
“等啥?”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栓子挠了挠后脑勺,蹲到一边去了,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煤堆看。
太阳出来了。
这两天的气温确实在回暖。
腊月下旬了,照理说应该越来越冷才对,但天气实在反常。
白天太阳一出来,温度能升到零度附近,雪都化了不少。
风也不像前些天那么硬了,从刀子似的变成了钝刀子,割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陈向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大雪灾前的回暖期。
前世他经历过这个。
暴风雪来之前天气会有一段短暂的回暖,所有人都以为最冷的时候过去了,春天快来了。
然后暴风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温度一夜之间从零度跳水到零下三十度,大雪连着下了半个月不停。
眼下太阳晒着煤堆,表面那层冰开始慢慢融化。
冰化成了水,不是一下子化开的那种,是慢慢渗出来,在煤块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一粒一粒的小水珠,细密地布满了煤块表面。
就这层水就够了。
水碰上了生石灰。
一开始不起眼。
石灰撒上去的那片区域微微冒了点白气,细细的,跟煮饭时候锅盖缝儿里冒出来的蒸汽差不多。
弟兄们凑近了看,有人还以为是风吹起来的灰尘。
但几秒钟之后,白气开始变大。
变浓。
变多。
生石灰遇水产生氢氧化钙的反应不是慢悠悠的,一旦启动就很猛。
大量的热从反应点释放出来,温度急剧升高,煤块表面的水分被迅速加热蒸发,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从煤堆表面腾起来。
整个煤堆的那片区域就像是开了锅。
呼呼往上冒白气。
二栓子“哎呦”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了狗蛋的脚。
“怎么回事?煤着了?!”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没着。”陈向阳蹲在旁边,看着反应进行,神情平静得很。“石灰遇水会放热,温度高了就把煤上面的水分蒸干了。就跟你在灶上烧水一样,水烧干了只剩下干锅底。”
热气腾腾地蒸了好一阵。
生石灰和水反应产生的热量不是小数,足够把冻在煤里的那点水分全部逼出来。
撒过石灰的那片煤,表面温度升了上去,冰层彻底化了,化出来的水当场就被蒸发掉了。
连渗进煤缝深处的那点潮气也被热量赶了出来。
白气慢慢散了。
反应结束。
煤堆表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了。
石灰反应完变成了白色的粉末残渣,薄薄一层铺在煤块上面。
陈向阳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过来摸摸。”
赵铁柱第一个上手。
他的大巴掌往煤上面一拍,又用手指头搓了搓煤块表面。
翻过手来用手背蹭了两下。
干的。
不是“不太潮”那种干,是彻彻底底的干。
煤块表面摸上去粗糙干爽,一点水汽都没有了。
还带着一丝丝温热,摸着有点暖手。
赵铁柱愣了。
他又抓起一块煤使劲掰。“咔”一声脆响,轻轻松松就掰开了,截面干干燥燥的,跟刚才那种冰坨子判若两样。
“卧槽!”赵铁柱冒了个脏字。
他搓了搓手上的煤灰,又拿起一块摸了摸,放下来再拿一块。
来来回回摸了六七块,每一块都一样。
干的。全干了。
二栓子也扑了过来。抓起一块煤使劲捏,碎成了粉末。粉末也是干的,手指头上一点水渍都没有。
“这他妈是怎么弄的?”二栓子的声调又拔高了,“刚才还是冰坨子呢!”
“撒了石灰就干了?”
“就那么一把白灰?”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伸手去摸去捏去掰。每个人摸完了都是一个表情:愣住。
张建设也挤进了人堆。
他蹲下来细细地看。
先摸了摸处理过的煤,确认是干的。
又抠了一点石灰反应后的白色残渣在指头上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石灰和水反应之后生成的是熟石灰,也就是氢氧化钙,带着一股子碱味。
他学建筑的,知道生石灰遇水放热这个原理。
盖房子和泥浆的时候用过熟石灰,是先把生石灰加水“消解”了才能用。
消解过程放热很大,老师傅们管这叫“炸灰”,一大锅石灰加水下去能沸腾得跟开了锅一样。
可他从来没想到能拿来干这个。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盯着陈向阳,张了张嘴。
半天说了一句:“陈哥,你怎么连这都会?”
陈向阳笑了笑。
“以前在书上看到的。”
前世他在部队的时候,冬季野外驻训拉到东北林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天。
后勤的煤存在帐篷外面,动不动就受潮结冰。
后勤班长是个山东老兵,干了十几年后勤,啥招都有。
就是他教的这个法子:用生石灰处理冻煤。
后来陈向阳自己当了排长,把这个方法记在了笔记本上,还改良了一下石灰的用量和撒法。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这种土办法比什么都管用。
弟兄们不管他怎么会的,反正就是服了。
竖大拇指的,拍巴掌的,拍大腿的,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陈哥太神了!废煤变好煤,就一把石灰的事儿!”
“那保卫科长要是知道了,肝儿不光颤了,都碎了!”
“我看二舅要是知道了比保卫科长还心碎。”赵铁柱在旁边来了一句。
“铁柱哥你可别说,回头让二舅听见了又得来教训一顿。”
“教训就教训,反正咱们有枪了,怕他啥?”
“你对着二舅开枪啊?”
“那不至于,我就吓吓他。”
笑声又炸开了。
二狗子没跟着闹。
他蹲在煤堆边上一声不吭,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地上石灰反应后的残渣看了半天。
这小子平时嘴不闭的,比二栓子还能叨叨,逮谁聊谁。
这会儿愣是安安静静的,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嘴里叨咕着什么,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正好笑声落了个空档,大伙儿都听见了。
“老听人说知识就是力量,我以前不信。”
他搓了搓手指头上的煤灰,脸上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学校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有个屁用,我是真这么想的。我爹从小就说让我认字,我说认字能当饭吃啊?种地不用认字,砍柴不用认字,放羊更不用认字。我就算一辈子不认得一个字,照样活。”
他顿了一下。
“可今天陈哥这一手,真把我整服了。一把石灰就把废煤变成好煤。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这两车煤就白瞎了。上千斤煤,够烧一整个冬天的。你说这是不是知识?你说这值不值钱?”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弟兄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点头的。
二狗子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陈向阳。
“陈哥,有空能不能教我认俩字儿?我也想学点东西。不求多,认个百八十个字就行,起码以后出了村门不至于连路牌都不认识。”
这话从二狗子嘴里说出来,在场的弟兄没有一个不惊着的。
赵铁柱头一个表态:“陈哥你听见了没?二狗子这小子可是咱们兄弟里最怕认字的人。他爹他娘这些年为了让他学两个字嘴皮子都磨破了,买了本识字课本给他,第二天那课本就被他垫桌腿了。他娘拿着笤帚追了两条街他都不肯坐下来认一个字。今天居然主动张嘴要学了?陈哥你就露了这么一小手,把二狗子直接治服了,我们真是服您。”
二狗子脸红了:“铁柱哥你别揭我的短儿!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现在是护林队的人,是有编制的国家干部,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在队伍里头杵着,不像话。”
陈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问题,想学随时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心里想的远不止教几个字。
这帮弟兄是他最信得过的班底。
现在守着这个小山村打猎护林,还能对付。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路不会停在这个村子里。
前世他从农村起步。
十八岁参军,二十三岁上前线,退伍之后干了八年县委书记,四十多岁下海经商,从一个小作坊干成了资产上百亿的陈氏集团。
这辈子既然重来了一回,路只会走得更远,格局只会更大。
到了那个时候,这帮老班底就得跟着一起往上走。
出了村要进城,进了城要办事,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光凭忠心和力气不够用的。得看得懂文件,写得出报告,算得清账目。
你连合同上的字都不认识,别人在后面加了什么条款你看都看不出来,怎么替老大把关?
提升文化水平,这事不是锦上添花,是刚需。
他转头看向张建设。
“建设兄,房子差不多收尾了吧?”
张建设点了点头:“炉子还差两个,烟囱管子再接一节,有个窗户框松了得重新钉一下。明天赶赶工全能弄完。”
“辛苦你了。不过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向阳顿了一下,拿眼睛扫了一圈蹲在周围的弟兄们。
“弟兄们的文化水平你也看到了。别说写字了,大部分连自己名字都画不利索。老七签名的时候那个‘七’字都得想半天横竖哪个先哪个后。咱们现在是正式编制的护林队了,是国家干部,以后跟县里打交道免不了。年终报表要写吧?巡山日志要填吧?出了事写个简报总得会吧?一帮文盲交上去的东西全是鬼画符,县林业局那帮人看了怎么想?”
张建设听出来了。
“陈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教他们认字?”
“对。你是读过书的人,村里头数你文化程度最高。我想请你留下来帮个忙,给弟兄们当教员,教他们读书认字。不用教多深的,日常用字会认会写就行。你教弟兄们识字也是为护林队的工作做贡献,待遇不变。每天肉和白面馒头管饱,随便吃。”
张建设这两天就在琢磨一件事:房子盖完了之后他干什么?回生产队去?他是真不想回去。
回生产队住啥?牛棚。吃啥?窝窝头配咸菜疙瘩,运气好了能有碗稀粥。干啥?扛锄头下地挣工分,一天累死累活的,年底分红能分几块钱就烧了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