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外甥,你被坑了!

齐刷刷的一嗓子,声音大得院墙外面都听得见。
于小曼站在偏房门口。
她没跟着凑热闹,手里拿着一只刚从物资里分到的搪瓷茶缸。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茶缸是新的,搪瓷上面光溜溜的没一个磕碰。
她看着院子里那帮大小伙子穿着崭新的军大衣你推我搡地闹腾,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慢慢转了半圈。
于小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来的,胳膊肘碰了碰姐姐的胳膊。
“姐,你看向阳哥。”
于小曼没吭声。
“穿军大衣可精神了。”于小枝又说了一句。
于小曼拿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
“你看你看你看,脸红了。”于小枝凑近了,压低声音。
“红什么红,冻的。”
于小枝咧嘴笑了,没再说,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
大伙儿正高兴着,有个人蹲在院门口一声不吭。.
张建设。
他没穿军大衣。还是那身沾满泥灰和木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棉絮从裂口里钻出来,灰扑扑的。
这几天一直在收尾赶工,炉子差两个,烟囱管子还得再接一节,窗户框有个角松了得重新钉。手头活没干完,他也没那个心思去抢着换新衣裳。
衣裳再新也不是他的事儿,他不是护林队的人。
但他不是在看衣裳。
他盯着的是院子角落那两座黑乎乎的煤堆。
卸煤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干活间隙他走到煤堆跟前,蹲下来从底层掏了两块散煤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头摁了摁表面。
脸色就变了。
煤是潮的。
不光潮,外面还裹了一层薄冰。
散煤本来就是碎块,大的有拳头大,小的跟核桃差不多。
这些碎块冻在一起,结成了一坨一坨的冰团子,用手掰都掰不开。
他使劲掰了一下,“咔嚓”一声倒是掰开了,截面上水渍清清楚楚,冰碴子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他又从另一个位置取了两块出来。
一样。潮的,冻实了的。
张建设学建筑出身。
虽然对化学那套东西懂得不算多,但煤受潮结冰是什么后果他清楚得很。
盖房子的时候也烧过煤,潮煤放进炉膛里,先得把冰化了,冰化成水,水又得蒸发掉,这两个过程得消耗大量热量。
等水分蒸完了煤才能真正烧起来,可这时候煤本身的热量已经损耗了一大截。
搞不好冰还没化完呢火先灭了。
这种煤说好听了叫散煤,说难听了就是废煤。
煤场堆在露天场地上没人要的货,拿去烧浪费,拿去卖没人买。
他蹲在那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心里直犯嘀咕。
陈哥这是被人坑了呀。
他想过去跟陈向阳说一声,但看见院子里正热闹着,弟兄们穿新衣服试枪闹成一团,他嘴笨不爱凑那种场合,就蹲在煤堆旁边没动。
正想着呢,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提溜着酒瓶子,歪歪斜斜地晃了进来。
陈向阳的二舅。
二舅姓刘,五十出头,在邻村住,离这儿翻一道沟走二里地就到。
这人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好喝酒。
一天三顿,顿顿得来两口,逢年过节更了不得,从早喝到晚,走路都打晃。
喝完了酒嘴就刹不住闸了,爱串门,串了门爱指点江山,指点完了还得教训一通晚辈才算过了瘾。
陈向阳小时候起就领教过他这套。
有一回过年,二舅喝高了,拉着才十岁的陈向阳教了整整一下午怎么做人,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讲到“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一世穷”,讲得陈向阳想钻桌子底下去。
今天他从邻村过来,老远就看见这边院门口围着一帮人,又看见院子角落堆了两座黑乎乎的煤山。
酒劲儿上来了,心里暗乐。
这小子贪便宜,搞回来的是煤场没人要的废煤。
还是太年轻啊,不知道天高地厚,出去办事被人当冤大头耍了吧?
嘿嘿,自己得过去调侃调侃他,让他长长记性。
二舅走进院门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
酒瓶子在他手里晃悠着,瓶里还剩下浅浅一个底儿。
他假装喝多了走不稳道,踉踉跄跄地往煤堆那边晃。
步子飘忽,左一脚右一脚的,肩膀一高一低。
大伙儿先前都围着枪和衣服看,没注意他进来。
二舅走到煤堆跟前,脚底下故意一歪,整个人“扑通”一下往煤堆上一躺。
后背砸在煤上面,硬邦邦的煤块硌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
这一嗓子喊得够响。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扭头。
二舅从煤堆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煤块,另一只手揉着后腰,脸上写满了夸张的痛苦。
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外甥,我还以为是床呢!喝多了找个地方歪一下,往上一躺才知道不对。这玩意儿硌得慌,硌了我一身疙瘩。”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从屁股下面抠出一块冻煤来。
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捏了捏。
眉头一皱,嘴角一撇。
“这煤怎么冻得跟冰块似的?”
他使劲掰了一下,没掰动。
换了个角度又使了把劲儿,“咔嚓”一声掰下一块来。
截面上冰碴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水渍清清楚楚。
二舅举着那块冻煤,表情从装疼变成了真惊讶,又从真惊讶慢慢转成了幸灾乐祸。
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鱼尾纹挤到一块儿去了。
“外甥,这不对呀。”他把冻煤翻了个面让陈向阳看,“你瞅瞅,全结冰了,发潮了,没法烧了。你这是被人坑了呀!煤场把卖不掉的废煤塞给你了。”
二栓子第一个蹦出来。
“放你妈的臭屁!我陈哥怎么可能干这种傻事!”
他这一嗓子把小梅吓了一跳。小丫头正在院子里追小白狼玩呢,听见这一嗓子,一个激灵,从刘淑芳腿后面探出脑袋来看。
二栓子说完这话气势汹汹地跑到煤堆跟前,伸手就往上面一摸。
他摸完了。
没说话。
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掌心,指头上沾着水渍和冰碴子。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别说,还真是。冻得硬邦邦的,跟冰坨子一样。
二栓子的嘴张了张,想替陈向阳争辩两句,但手底下的煤实打实地冻着呢,他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只好悻悻地站到一边,瞪着二舅不吭声了。
陈向阳笑了笑。
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煤是什么情况。
从县煤场往回拉的时候他就门儿清。
散煤堆在露天场地里,入了冬之后,先下雪,雪盖住了煤,白天太阳一晒雪化成水渗进煤里,到了晚上温度一降又冻成冰。
反反复复冻了几轮,煤块就成了冰坨子。这也是煤场那边愿意低价处理的原因。
正经卖卖不掉,费时费力还耽误事。
可他偏偏就要,因为他有办法处理。
而且,前世那场大雪灾,他记得太清楚了。
暴风雪来了之后大雪封路,县煤场的运煤车进不来。
村里家家户户烧煤取暖做饭,煤是命根子,存量却有限。
头一个星期还好,各家有点存煤勉强撑着。
到了第二个星期,煤开始见底了。
那时候什么邻里和睦什么远亲近邻,全完蛋了。
为了抢一块煤,前一天还坐在一起喝酒的老兄弟打得头破血流。
有人半夜翻进别人家院墙偷煤,被发现后拿着铁锹就往人脑袋上拍,差点出了人命。
还有一家老太太,把最后几块煤烧完了,那天晚上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第二天早上邻居去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老太太冻死在炕上,身子硬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空煤渣。
煤就是命。
在那种时候,谁家有煤谁就活得下去。
所以他一口气买了这么多散煤。便宜,量大。
至于受潮结冰的问题,他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
但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二舅知道。
二舅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平时在邻村喝酒吹牛,哪家哪户什么事儿他知道的清清楚楚,转头就能给你传遍十里八乡。一旦让他知道陈向阳家里囤了这么多能烧的好煤,灾时村里的人一定会上门来讨。
二舅领着头,其他乡亲跟着来,你给不给?
给了自己不够烧,不给就是不讲亲情。
更糟糕的是,万一消息传开了,来的就不只是亲戚了,是全村的人。
到那时候你就是坐在一堆煤上面被人围着,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所以只能装傻。
装成被坑了的样子。
让二舅开心,让他觉得外甥吃了亏长了教训,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人。
张建设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弯着腰凑到陈向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陈哥,你这煤是在哪儿买的?我刚看了看,受潮确实挺严重的,好像真被坑了。”
他这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二舅在旁边站着呢。
五十多岁的人耳朵没聋,隐约听见了“被坑”两个字。
二舅乐了。
“哎呀大外甥!”他一拍大腿,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笑得鱼尾纹都挤到一起了,“我就说便宜不能占吧!你是不是图便宜买了煤场没人要的煤?人家正经散煤多少钱一斤?你这个又多少钱一斤?便宜这么多你没琢磨过为什么?”
他不等陈向阳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拉回家才知道不能使了吧?出大事了吧?我告诉你啊外甥,你这煤退都没法退了,人家煤场收你的钱,拉走了就是拉走了,概不退换。哑巴亏你就认了吧。”
于小曼在旁边听着,皱了下眉头。
于小枝先开口了:“二舅,向阳哥做事向来有主意,您别瞎操心了。”
二舅一摆手:“丫头你懂什么?我在这世上吃的盐比你向阳哥吃的饭还多。这煤就是废了,谁来了也说不出花儿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做事不牢靠。”
于小曼看了二舅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没说。陈向阳自己都没发火,她不好越过他去怼他二舅。
陈向阳这时候一拍脑门。
“哎呀!”
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懊恼,语气也变了,带上了那种认了栽的窝囊劲儿。
“二舅您说得对!这便宜确实不该占。我就说怎么那么便宜呢,原来人家是把卖不掉的废煤塞给我了。哎,也怪我,头回去煤场没经验,人家说什么我信什么,给了钱就拉走了,也没仔细看。以后长记性了,再不贪这种便宜了。”
他这副认栽的模样演得太真了。
连赵铁柱都差点信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陈向阳背过手在身后比了个手势,五指攥拳轻轻摆了一下。
赵铁柱看见了这个手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不吭了。
二舅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教训了一通外甥,那种长辈的优越感和“我就知道你会栽跟头”的得意劲儿写满了整张脸。
他又叨叨了几句“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花钱之前得找长辈商量”“下回买东西带上你二舅我帮你掌掌眼”之类的话,说完心满意足地提起酒瓶子,哼着走调的《东方红》晃出了院门。
走了。
二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路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弟兄们都看着陈向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娘从灶房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攥着围裙角。
她刚才在灶房里听见了二舅那番话,心里不好受。
“儿啊。”她在陈向阳面前站定了,脸上带着心疼的表情,声音软软的,“谁能不吃亏呀?以后长点教训就好了,别贪便宜了。买东西还是得挑正经货,图省钱最后弄一堆烧不了的煤回来,不值当。”
陈向阳点头:“知道了娘。”
赵铁柱搓了搓两只大手掌,闷声开口了:“哥,你家冬天煤要是不够烧,用我家的。我家存了点煤,虽然不算多,但拉过来给你烧肯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