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保卫科长,心疼了吧?

众人扭头往路上看。
村口方向驶过来几辆马拉大板车。三匹马打头,两匹在后面,拉着四辆板车。前面两辆装得满满当当,上头盖着厚毡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后面两辆没盖布,黑乎乎的堆成两座小山,一眼就能认出来,煤。
马车到了院门前停了。
领头那匹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脖子上挂着铜铃铛,走起来叮当响。车夫“吁”了一长声,马停住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车夫跳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泥点子的老棉袄,腰上扎着麻绳,手指头冻得通红。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冲院子里头喊了一嗓子:“哪位是陈向阳陈队长?”
陈向阳从台阶上走下来。
“我就是。”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军大衣。
大概没想到这位护林队长长得这么年轻,十七八的后生,搁在哪个生产队都还算半大小子。他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哦,您就是陈队长?”车夫赶紧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走上前来,“县林业局给您配发的物资都在车上了。后头那两车煤是县煤场的,说是您订的货,也一块儿给您捎过来了。走一趟不容易,就一块儿拉了省得跑两回。”
陈向阳走到头一辆板车跟前。
他伸手扯开毡布。扯了半边就愣住了。
本来以为就是枪和子弹。
十条枪两百发子弹,这是他在县林业局军械库亲手挑的,心里有数。
再搭点办公用品,笔啊纸啊什么的,顶天了。他已经挺知足了。一个刚成立的护林队能有枪有弹,在这年头就算不错了。
没想到远不止这些。
两辆大板车装得满满实实。
最底下一层压着的是粮食。米两袋,面两袋,都是五十斤装的编织袋,扎得紧紧实实。旁边摞着四桶菜籽油,铁皮桶,一桶五斤。
上面一层是办公用品。笔记本摞了两摞,少说三四十本,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钢笔两盒,一盒十支,英雄牌的。
搪瓷茶缸十来个,白底红字。热水壶两个,竹编外壳的那种。
再上面是桌椅。两张松木桌子,六条条凳,四把椅子,拆开了用草绳捆着,免得路上散架。
最上面是衣服。军大衣、棉帽子、绿军装,一摞一摞的,用草绳扎着。帽子是狗皮的,毛朝里,翻过来暖和得很。军装是那种硬邦邦的粗棉布料子,崭新的,还带着染料的味道。
陈向阳又翻了翻底下。找到了枪。
十条半自动步枪,枪身上抹了层薄油防锈,外头用油纸一条一条裹着。子弹单独装在两个木头弹药箱里,一箱一百发,箱盖上用毛笔写着“56式7.62mm普通弹”。
后面两板车全是散煤。陈向阳估了估数量,比他当初在县煤场谈的多出来至少三四百斤。估计是煤场那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划拉出来的库存,反正是散煤不好卖,一股脑儿给他装上了。
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车夫。
五块钱在1970年不算小数目了。城里一个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农村更少,有的生产队一年到头分红才分二三十块。五块钱够买十斤大米或者二十斤苞米面了。
车夫连忙摆手:“陈队长您太客气了,这是公家安排的活儿,不能收您的钱。”
“辛苦您了,拉着这么多货走了几十里山路。路上又没地方歇脚,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陈向阳把钱往他手里塞,“拿着,回去给家里孩子买几块糖吃。”
车夫推了一次,陈向阳没松手。推了第二次,陈向阳还没松手。第三次车夫不好意思再推了,搓着手把钱收了,嘴里说了两遍“那就谢谢陈队长了”,又帮着卸了一阵货,才赶着空车走了。
弟兄们干活不含糊。
十来个人搬了小半天,才把所有物资归置妥当。米面粮油搬进储藏室码好,靠墙一溜排开。桌椅板凳搬进偏房,桌子拼在一起当会议桌用。笔记本和钢笔锁进柜子里。搪瓷茶缸一人分了一个,二栓子举着茶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嘴里念叨“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念了五六遍。
枪和子弹陈向阳亲自搬。他一趟一趟地把油纸包的枪从板车上搬下来,抱进军械库。一条一条解开油纸,用干布把枪身上的油擦净了,挂上松木架子。十条枪一溜排开,枪管朝上,枪托朝下,整整齐齐。弹药箱码在架子底下。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把军械库的铁闩锁上了。钥匙揣自己身上。
煤堆在院子靠东墙的角落里。
两车煤卸完,黑压压堆成两座小山,占了小半面墙根的位置。
忙完了,陈向阳让弟兄们在院子里集合。
发制服。
一人一件军大衣,一顶狗皮帽子,一套绿军装。军装上衣是四个口袋的,裤子是直筒的,裤腰上有两个布扣子。布料新,硬,穿身上有点扎,得洗过两三水才能软下来。但弟兄们哪管这个?一个比一个着急往身上套。
赵铁柱把军大衣穿上了。
他这人个子大块头壮,二百斤的身板子往大衣里一塞,撑得满满当当。他两只手在衣服上来回摸,从领子摸到袖口,从前襟摸到后背,摸了四五遍。那料子厚实、密,手指头按上去有弹性,跟他那件穿了七八年的破棉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机关单位配的东西就是好啊!”赵铁柱啧了啧嘴,“这大衣比我那件破棉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那破棉袄棉花都坨了,风一吹跟穿纸糊的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了个圈让弟兄们看后面,嘴角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是一种头一回穿新衣服的喜悦。实打实的。
在这个年代,新衣服是奢侈品。
庄稼人一件棉袄穿十年八年都算正常。“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话不是夸张,是日子。
赵铁柱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他娘手工缝的,缝了拆拆了缝,线头子在里面扎得肉疼。
现在穿上了公家发的崭新军大衣,赵铁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二狗子把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
帽沿儿压得低低的,几乎盖到了眉毛上面,就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头。
他伸手摸了摸帽子上的毛,又软又密,贴在耳朵上暖和得很。
“这帽子真不赖!”他嘿嘿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来,“我得穿回家让我爹我娘瞧瞧。我爹一辈子在生产队扛锄头挣工分,做梦都不敢想儿子有一天能穿上公家发的行头。我得让他看看,让他知道,他儿子现在也长本事了。”
说完他又把帽子摘下来翻过来看里面的衬布,看了一遍不过瘾再翻过来看外面,然后又扣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遍,跟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似的。
陈向阳看着他们闹,没催,让他们乐呵够了。
等大伙把衣裳换好了消停了,他打开军械库的门,把枪一人发了一条。
“一人一条枪,子弹每人先配二十发。剩下的统一锁在军械库里,平时不准私自取用。”
他把枪从架子上摘下来,一条一条递过去。
弟兄们接枪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年头在农村,能光明正大在村里配枪的人有几个?民兵连长家的枪是公家的,平时锁着不让碰,一年打一回靶就不错了。一般社员别说摸枪了,看都看不着。你跟人说“我家有枪”,人家得高看你一眼。
现在一人发一条。自己的。
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全枪不到四公斤,枪身乌黑发亮,枪管细长,木质枪托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清漆味道。
二栓子把枪抱在怀里,两只手搂着枪身,跟搂着刚出生的儿子似的。他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陈向阳,又低头看枪,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啥。
陈向阳拍了拍手里最后一条枪的枪托。
“这枪是我从县林业局军械库里专门挑的。十条枪,我一条一条试过了,挑的全是最好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个保卫科长,精着呢!”
弟兄们凑过来了。
他们最爱听陈向阳讲在县里跟各路人物过招的事儿,每次都跟听评书似的。
“我进了军械库,那保卫科长跟在我后面。军械库不大,靠墙一排枪架子,上面挂着二十多条枪。我一看,大部分都是旧的,枪管都磨毛了,有几条枪栓都拉不动了,锈死了。好家伙,这是把库存里最破的枪摆在外面让我挑呢。”
二栓子急了:“那好枪呢?”
“好枪被他藏在最里头的角落,用破篷布盖着,上面还压了两个弹药空箱子,跟不想让人发现似的。我绕到后面一掀篷布,十来条枪,锃光瓦亮的,枪栓一拉哗啦响,膛线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保养过的好货。”
赵铁柱乐了:“那保卫科长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陈向阳说,“搓着手跟我说,'陈队长啊,这几条枪不好用,年头太久了,枪膛磨损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厉害,不准。'我拿起一条拉了两下枪栓,声音干脆利落,哪有一点磨损的样子?我说'这枪不是挺好的吗?'他说'不不不,真不行,您看看前面那些吧。'我说'那我找你们局长聊聊?'他一听这话,立马就不说了,闷着头给我签了领用单。”
院子里哈哈大笑。
弟兄们笑得东倒西歪的,狗蛋拍着大腿笑,老七捂着肚子弯着腰。二栓子笑得最夸张,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几个人里头最懂枪的当属王大强。
他爹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家里头锁着好几条枪,虽然平时不让碰,但他从十三四岁就跟着他爹往靶场跑,别人打靶他在旁边看,看了几年自己偷偷上手试过。什么枪好什么枪赖,他一摸就知道。
他没跟着笑闹。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枪横在膝盖上检查。
先拉枪栓。右手握住枪栓拉柄往后一拉,哗啦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推上去,再拉回来。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滞涩和卡顿。
再看枪管。他歪着头凑到枪口跟前,从枪口往里瞅。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转着角度看枪膛内壁。膛线清清楚楚的,四条右旋线,间距均匀,没有磨损的痕迹。
然后他把枪翻过来摸了摸枪把。木质握把打磨得光滑,手感扎实。又用拇指按了两下扳机,试弹簧力度,不松不紧的,恰到好处。
最后翻过来看枪托底部的铭牌。铭牌上打着出厂编号和年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两分钟,看得旁边的二狗子直愣神。
王大强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枪身上的灰,走到陈向阳跟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哥,好枪。”
从王大强嘴里出来的“好枪”两个字,比别人夸一百句都管用。这小子平时闷得跟蚌壳似的,轻易不开口。他说好枪那就是好枪,没二话。
但他今天话多了,难得地又补了一句。
“估计那保卫科长心疼得肝儿都颤了吧。”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二栓子后背上,把二栓子拍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怼到门框上。
“你拍我干什么?你高兴你拍自己啊!”二栓子揉着后背龇牙。
“手痒!”赵铁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保卫科长心疼不心疼我不知道,我知道二栓子的后背肯定疼!”狗蛋在旁边幸灾乐祸。
“你少在那儿看笑话!有本事你过来让铁柱哥也拍你一巴掌试试!”
又是一阵闹。
院子里十来个穿着新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扛着枪的后生,你推我搡地笑成一锅粥,跟过年似的。
陈向阳等笑声落了,开口说了句:“赶明儿拉大伙儿出去试试枪。枪发下来不会打等于白发,都练练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