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新房落成!
饭后张建设从偏房那边走过来了。
这人这两天一直带着人在院子里收尾赶工,手上全是泥灰和木屑,听说陈向阳回来了,把手里的锯子往墙根一靠,在裤腿上搓了搓手,快步走到正房这边。
“陈哥,走,领你看看新房子。”
陈向阳跟着他走。
张建设这人平时话少,闷头干活的主儿,让他坐下来聊天他能把人憋死。
可一说起自己经手的活计,像是开了闸的水渠,话头子一串接一串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先看正房。
两层小楼,是整个院子里最高的建筑。
红砖砌的外墙,屋顶铺瓦。
一楼进门是客厅。
宽敞,方方正正,地面铺了石板,平整干净。
左右各一间卧室,有门有窗,窗户上糊了两层窗纸。
“窗纸糊了双层的,单层不挡风。”张建设用指头弹了弹窗纸,“北面那间卧室窗户小了一些,这是故意的。北墙迎风面大,窗户开小了保温好。”
楼梯在客厅尽头的拐角处。木头扶手,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张建设听见这声响皱了皱眉,蹲下来看了看那级台阶,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块板子没钉紧,回头补一下”。
二楼三间卧室。
格局跟一楼差不多,但层高矮了些。
“够住了。”陈向阳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他心里已经在分配——一楼左边那间给娘和小梅住,右边那间自己用。二楼给弟兄们轮换值班的时候住。
从正房出来,张建设领着他往偏房走。
偏房是单层的,面积不小。前后两间,中间有一道厚实的隔墙。
前面是通铺,一盘大炕能躺三四个人。
后面被隔成了两个小房间。
张建设推开一扇厚木门。
“军械库。”
门板是双层的,中间夹了铁皮。上下两道铁闩,从里头能锁死。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但四壁干燥,靠墙立了一排木架子。
陈向阳走进去摸了摸木架子。
架子是松木做的,打磨过了没有毛刺,横档的间距刚好能挂步枪。
十条枪运回来,往这架子上一挂。
弹药放在架子下面的木箱里,钥匙揣自己身上。
他在心里把布局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旁边那间是储藏室。
空间比军械库大一些,靠墙码了几个木头架子和两口旧缸。
“粮食和杂物放这儿。就一口缸,回头可以再弄两口。”张建设说。
从偏房出来,张建设把他领到院子正中央。
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木板盖子,嵌在石板地面里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因为盖板的表面跟周围的石板一个颜色,还故意抹了一层泥灰做旧。
“地窖。”
张建设弯腰把盖板掀开。一股阴凉的气息从底下冒上来。带着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干爽,没有霉味。
石头台阶,一共十二级。陈向阳顺着台阶走下去。
到了底部站定。
地窖的面积不小。二十来平方米,四壁用大块石头垒实了,缝隙用黄泥和石灰混合物抹平。地面铺了石板,连边角都是齐的。头顶离地面两米出头,赵铁柱那个个子进来都不用弯腰。
阴凉、干燥、通风。
陈向阳四下打量了一圈,用手掌贴在石壁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凉的,但不潮。石壁上没有水珠渗出。
他心里拿定主意了。
乱葬岗坟包里藏的那几百斤肉还有枪械,全部转移到这个地窖里来。
一千三百八十斤煤放在院子里的棚子底下就行,搬进地窖太占地方。
雪灾一来大雪封路,出村取物就是要命的事。所有东西必须提前搬进自家地盘,攥在自己手心里才踏实。
他从地窖里上来,张建设又领着他往旁边走。
一间小矮房子,紧挨着院墙根底下,从外面看不起眼。
张建设推开门让他看。屋子不大,八九个平方,但墙壁明显比别的房间厚。
“四面墙加了一层稻草夹层。”张建设用手比划着厚度,“大概这么厚。屋顶也是双层的,中间铺了炉渣灰。冬天在里头烧点煤,温度能维持在零上七八度。外头零下三四十度的天,这间屋里的小菜不会冻坏。”
门边上挂着一根温度计。玻璃管子发黄了,上面的刻度还算看得清。
“这是公社卫生所淘汰下来的,我跟卫生所的刘师傅要了两根,给了他两个鸡蛋。”张建设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旁边还有一块圈起来的地方。用木栅栏围着,地面垫了厚厚的干稻草。
“牲畜圈。鸡鸭鹅猪都行。旁边那个单独隔开的是猪圈,改一改就能当马厩。”张建设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更大的隔间,“要是以后有了牛或者马,直接牵进来就行。”
陈向阳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
正房、偏房、军械库、储藏室、地窖、保温小屋、牲畜圈。枪眼、铁丝拒马、厚木院门。
他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
“辛苦了。”
就三个字,但分量不轻。
张建设嘿嘿笑了一声,低下头搓手上的泥。“陈哥满意就行。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弄利索,炉子还差两个,烟囱管子还得再接一节,估摸着明天能收尾。”
“不急。干得已经很好了。”
张建设嘿嘿又笑了一声,转身去继续忙他的活了。
陈向阳进了正房。
推开客厅的门。
客厅的墙角,摆着一块长条形的木板匾额。
松木的,打磨得光光滑滑,纹理清晰,没有上漆。表面泛着淡淡的木头本色,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匾额上面是空的。
没有字。
张建设跟在后面进来了,指着那块匾额笑道:“陈哥,这是我专门挑的一块松木板,选了半天,选了纹理最正的一块。就等着您题字呢。”
这时候弟兄们也陆续进了客厅。赵铁柱、二栓子、老七、王大强、狗蛋,于小曼和于小枝也来了,娘牵着小梅站在门口。一屋子人,把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好了笔墨。一管毛笔,一方砚台,一碟墨汁。毛笔的杆子发黄了,是竹子做的,用久了那种颜色。笔锋还算齐整,不知道是张建设从哪里淘弄来的。砚台是个粗石头磨的,不讲究,但能用。
陈向阳走到跟前。
众人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没人说话。连小梅都被刘淑芳抱在怀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桌上那管毛笔。
他拿起笔。
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一下,找了个顺手的位置。
握笔的姿势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端端正正的握法,而是略微偏了一个角度,笔杆子靠在虎口上,食指和中指捏着笔管前端,拇指从侧面抵住。
这是写大字时用的握法,力从肩膀走到手腕再走到笔尖,写出来的字带着一股子沉劲。
前世他练了十几年书法。
从五十岁开始,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洗了脸就在书房里写一个小时。
颜体、柳体、欧体,后来又学了怀素的草书。
到了七十岁以后不讲究什么体了,随手写就是自己的体。
这辈子虽然手生了些,十七岁的手腕子跟六七十岁的老手不一样,但底子还在。
蘸墨。
笔锋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足了墨汁。
提起来的时候笔尖上挂着一滴墨,欲坠未坠。
他抖了一下腕子,那滴墨落回了砚台里。
笔尖悬在匾额上方。
凝了一息。
然后落笔。
第一个字,“林”。
起笔重,像锤子敲下去似的。墨汁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两个“木”字一左一右撑开,撇和捺的角度不一样,左边那个“木”收得紧,右边那个“木”放得开。
最后一笔收锋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收笔的位置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五个字写完了。
林场护林队。
苍劲有力,一气呵成。
笔画之间有呼应,字与字之间有间距,整块匾额的布局端端正正的。
墨汁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屋里头安静了好几秒。
于小曼站在桌子侧面。
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阵子。
手里攥着一截多余的纱布头,下意识地绕着指头缠了好几圈。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连油印机都是公社才有的东西。
能写一手毛笔字的人走到哪儿都被另眼相看。
不说别的,光是每年过年写春联这一件事,全村能拿得出手的就那么两三个人,还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先生。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能写成这样?
于小曼看着那个把笔搁回笔架上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把纱布头绕紧了又松开。
赵铁柱第一个打破了安静。
“好字!”他一巴掌拍在二栓子背上,拍得二栓子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桌子上去。“陈哥这手书法绝了!我赵铁柱没见过写这么好的字!”
二栓子捂着后背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然后嗓门立刻拉了起来:“大哥威武!林场护林队威武!”
弟兄们跟着叫好。
狗蛋拍巴掌拍得最响,老七咧着嘴笑,王大强不说话但点了点头。
小梅在刘淑芳怀里伸着脖子看,看不太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看见哥哥们都在叫好,也跟着拍了拍小手。
陈向阳把笔放下了。转身看着弟兄们。
“挂院门口上去吧。”
二栓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匾额的一头,赵铁柱扛着另一头,两个人横着穿过院子。
松木不算沉,但匾额长,一米五出头,两个人得错开步子走,要不然对不上趟儿。
二栓子走在前头,倒退着走,一边歪着脖子看脚下的路,一边嘴里不停:“铁柱哥你慢点,别磕了角啊!这可是陈哥亲笔题的字!磕掉一个笔画我跟你没完!”
“你闭嘴好好走你的路!”赵铁柱两只大胳膊架着匾额的另一头,稳得跟钉了桩子似的,“你再他妈叨叨两句,我松手了。”
“你可别,你一松手全砸我身上了。”
“活该。”
院门上方的两颗大铁钉是张建设一大早就钉好的。他这人干活讲究,铁钉的位置量过了三遍,左右对称到毫米,高度比门框高出半尺,角度微微朝上倾斜,挂上去之后匾额能稳稳贴住墙面不晃。
赵铁柱把匾额靠在墙上,自己踩着木梯子爬上去。梯子有点矮,他得踮着脚才够得到铁钉的位置。二栓子在底下双手举着匾额往上递,仰着脖子喊:“往左一点!再左一点!过了过了,往右!”
“你到底左还是右?”
“居中就行!我在底下看着呢!”
“你那两只斗鸡眼看得准吗?”
“我眼神好着呢!左边高了一指头!”
赵铁柱调了调位置,咔嗒两声,匾额挂上了。
他跳下梯子退了几步,仰头看。
二栓子也退后来,两个人站在一块儿,歪着脑袋左看右看。
“林场护林队”五个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院门上方。
松木的底色被早晨的日头一照,木纹里头的墨迹深沉沉的,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股子稳重劲儿。这块匾额要是搁在县里的机关大楼门口也不寒碜。
二栓子第一个鼓掌。
啪啪啪啪。拍得贼响。
“好!”
院子里的弟兄们跟着拍手,呼啦啦一片掌声。有几个吹口哨的,老七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个怪叫,跟驴似的。二狗子嗓门最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护林队万岁”,被狗蛋一巴掌拍后脑勺上:“你喊啥呢?万岁那是给谁喊的你不知道?想找事儿?”二狗子捂着脑袋嘿嘿笑,改口喊了句“陈哥威武”。
陈向阳站在台阶上看着,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张建设站在旁边。他仰着头看了看匾额的位置,又绕到侧面看了看挂的角度,嘴里嘟囔了一句“左边那颗钉子可以再往里打两分,不然时间长了匾额会往这边歪”。除了他没人听见这句话,弟兄们都在鼓掌。
这就算正式挂牌了。
掌声还没落呢,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子踩硬雪的声响。
咯嗒、咯嗒、咯嗒。
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的。
二栓子耳朵尖,他是几个兄弟里头最先听见的:“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