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你管林子,我管村子
“那是当然!”刘德贵把笑容又挤了回来,声音依旧洪亮,“大伙儿就放心!以后村子里的事归我刘德贵管,林子里的事归陈队长管。职责分明,保准大伙儿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底下欢呼了一阵。
快过年了嘛,谁不想出去办点年货。有人管林区安全有人管村里治安,当然是好事。
陈向阳站在人群中间,笑着跟村民们点头示意。
暖洋洋的。
心里已经把棋盘上的子往后推了十步。
等欢呼声散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几个村民凑过来想跟陈向阳搭话问问进山的事,他一一应着,客气了几句,说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随时找他。
刘德贵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子。
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但笑意已经不到眼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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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仪式散了之后,陈向阳往家走。
二栓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一溜烟跑到他身边,压低嗓门说:“陈哥!你可算回来了!院子盖好了!嫂子她们都在家等着呢,急坏了!”
“我娘呢?”
“大娘好着呢!小梅也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你,饭桌上都摆着你的碗筷,说陈哥回来了得第一口吃上热乎的。”
陈向阳点了点头。脚步加快了。
远远看见新院子的轮廓。
他脚步一顿。
那哪是院子,分明是个碉堡!
院墙少说两米多高,灰砖砌得齐齐整整,从下往上一块不差。
墙上密密麻麻地开着枪眼,长方形的,间距均匀,角度错开,覆盖了院墙外围所有方向。
院墙外面按照他当初跟张建设交代的方案安了大量铁丝拒马和尖刺,一圈一圈的,从墙根往外铺了两三米宽。铁丝在日光底下泛着寒光,尖刺朝着各个角度支棱着。
这东西,别说人了,狼群冲过来也得扎成筛子。
院门是厚木板门,看着足有三寸厚。
从外头能看见门板上钉了一层铁皮。
门框用石条镶了一圈,结结实实的。
陈向阳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赵铁柱第一个蹿过来的。
这大个子本来在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棉袄敞着怀,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一看见陈向阳的身影从院门口出现,他整个人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向阳右肩上缠着的纱布。
“陈哥!”他嗓门天生大,这一嗓子在院子里轰了一下,“我们都担心死你了!你这肩膀咋的了?谁打的?”
他说“谁打的”三个字的时候声调变了,带上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二百多斤的壮汉,拳头攥起来跟沙锅似的,好像只要陈向阳说出一个名字,他立马就能冲出去把那人锤成肉泥。
其余弟兄也围上来了。二栓子、老七、王大强、狗蛋,加上于家姐妹、娘和小梅,呼啦一下把陈向阳围在了中间。
于小曼是从人堆的侧面挤进来的。
她没嚷嚷。嘴巴紧紧地闭着,一句话没说,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本来就白,这一下更白了,白得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手伸过来,一只扶着陈向阳的胳膊往条凳那边带,动作很轻但力道坚决,不容你说“不用”的那种;另一只手往他右肩上摸过去,手指触到纱布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轻得像是碰了一片薄冰。
“疼不疼?”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人不一定听得清。
“小曼,没事。”陈向阳被她按着坐到了条凳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县里大夫看过了,子弹没伤到骨头和筋膜,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于小曼不信。
她蹲下来,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拆纱布。指头很稳,一层一层地揭,碰到跟血痂粘在一起的那一层放慢了速度,轻轻地往下撕。动作里头带着一种训练过的精准——她从小跟母亲学医,七八岁就学着给人量体温,这种伤口处理的手法对她来说是本能。
陈向阳想说“不用这么麻烦”,被她抬头瞪了一眼,老实了。
纱布揭开了,伤口露了出来。
入口不大,子弹从肩膀外侧擦过去的,留了一道沟槽状的创面。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于小曼凑近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试深层有没有肿胀。
她按到锁骨附近的时候,陈向阳嘶了一声。
“疼?”
“有点。”
于小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手上没停。她又按了两个位置,确认了锁骨没有裂纹,肩胛骨也没受影响,这才直起身来。
“确实没伤到骨头。”她语气松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不过这个位置离锁骨很近,差一寸就是大麻烦。我重新给你上药包扎。碘伏和纱布家里有。”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去拿东西了。
于小枝站在旁边。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这丫头嘻嘻哈哈的,嘴没个把门的,逮谁怼谁。这会儿一声不吭,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头互相掐着,嘴唇紧紧地抿着。她看着陈向阳肩膀上那道伤口的时候,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眶发红了但硬憋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想上前去看看陈向阳的伤,但姐姐已经在处理了。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指头,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淑芳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看见儿子肩膀上的伤——纱布揭了还没重新包上,那道暗红色的痂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端碗的手晃了一下,红糖水洒出来几滴。
“向阳!”
“娘!没事!”陈向阳赶紧站起来接过碗,把他娘按着坐下来,“小伤,大夫都说了没问题。你看小曼也检查过了,骨头好好的,养几天就长上了。”
刘淑芳攥住儿子的手腕不放。指头使着劲地捏,捏得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鼻子吸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头很快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切菜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火钳子捅灶膛的声音。忙起来就不想了。这是庄稼人的老办法,心里憋得慌了就去干活,干着干着就好了。
于小曼拿着碘伏瓶子和干净纱布出来了,重新给陈向阳处理伤口。她动作很快,上碘伏、覆纱布、缠绕固定、打结,一气呵成。打结的位置选在肩膀外侧,不压迫伤口也不妨碍活动。
处理完了她站起来,把多余的纱布头收好。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使劲抬胳膊。”
“知道了。”
于小曼没再说什么了,转身帮刘淑芳去灶房忙活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向阳一眼。很快地看了一眼,就转过去了。
陈向阳鼻子嗅了嗅。
肉香。浓浓的肉香从灶房那边飘过来。
“什么味儿?”他眼睛亮了,“这么香?”
赵铁柱咧嘴一乐:“陈哥,铁柱在你家等了两天了。嫂子心疼我手上有伤,天天炖好吃的给我补。今天做的炖鹿肉和烤羊腿。那个鹿肉——”他咂了咂嘴,“嫂子的手艺没的说。”
“行啊你赵铁柱,我不在家你吃得倒挺美。”
“嘿!那不是沾陈哥的光嘛!”
陈向阳笑着摇了摇头:“别站着了,开饭吧。”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二栓子后脑勺上:“去端饭去!杵在这儿干什么呢!”
二栓子嗷嗷叫着捂脑袋往灶房跑。
不一会儿长条桌上摆满了菜。炖鹿肉一大盆,肉块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了。烤羊腿两根,外焦里嫩的,不知道是谁烤的,手艺不差。几盘腌的野菜,一屉现蒸的白面馒头。
弟兄们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筷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谁也顾不上说话,先填肚子。
吃了半饱之后,陈向阳夹起一块鹿肉放嘴里,嚼了几口,放下筷子。
“兄弟们。”
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的筷子同时停了。连嚼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趟去县里,收获不少。”
赵铁柱嘴里还含着半块馒头,含含糊糊地问:“陈哥,啥好事?快说。”
“县里头正式成立了林场护林队,让我当队长。”
桌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赵铁柱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二栓子面前的酒碗都差点翻了。
“好!陈哥当官了!”
其余弟兄跟着叫好。
刘淑芳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手里握着铲子,铲子上还粘着菜。她听清了那句话之后,铲子慢慢地放了下来,搁在灶台边上。她走过来,在儿子身边站定,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儿啊……正儿八经的?”
“正儿八经的。县林业局直管,有编制有工资,按月领。”
刘淑芳的手攥紧了。攥了好几下,松开了又攥上。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出来一句。
“咱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声音是哑的。
陈向阳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娘,还有更好的。”
他看向赵铁柱、二栓子他们几个。
“县里给护林队批了十五个编制。我到了县林业局人事科,提前也没来得及跟你们商量,把咱们十个弟兄的名字全写上去了。”
筷子悬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从今天起,在座的十个人,全是林场护林队的正式职工。有编制,有工资,每月月底到县林业局财务科领钱。”
他说完了。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
然后二栓子的筷子掉了。
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沿上,又掉到地上。二栓子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嗓子发紧了,声音往上拔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颤抖。
“陈哥……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这些二流子……也能吃皇粮了?”
二流子。
这个词在七十年代的农村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标签之一。
赵铁柱手底下这帮弟兄,以前在村里就是二流子,是闲散人员,是大队开会的时候被点名批评的对象。
现在陈向阳告诉他们,你们有编制了,你们是国家干部了,你们吃公粮了。
“你们不是二流子。”陈向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今天起,你们是正正经经的国家职工。”
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赵铁柱站起来了。
二百多斤的大个子站起来的时候条凳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端起面前那碗酒,举到胸口的位置。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他也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就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三个字。
“敬大哥。”
仰头,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从嗓子眼里灌下去,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其余弟兄呼啦全站起来了。碗举得高高的,有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了都没感觉。二栓子从地上把筷子捡起来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捧着碗,嗓子沙了,鼻翼翕动着使劲吸了一下。
“敬大哥!”
七八个声音撞在一块儿。
陈向阳站了起来。
他端起碗,没多说什么,冲弟兄们点了点头,仰头喝干了。
一碗不够。
赵铁柱给他倒了第二碗。他接过来又喝了。第三碗是赵铁柱自己满上的,两个人碰了一下碗,一块儿干了。
三碗酒下去,赵铁柱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没吭声。就是站在那儿,嘴巴紧紧地抿着,喉结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的。
陈向阳转向于小曼和于小枝。
“小曼,小枝。队里还剩五个编制。你们姐妹俩要是想入队,随时开口就行。我考虑着这事你们得跟家里商量一下,就先没擅自替你们报名。等商量好了,跟我说。”
于小曼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于小枝在旁边推了推她姐的胳膊。推了两下,于小曼才抬起头来。
她冲陈向阳点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