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德贵点了点头:“刀兄直说。”
“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老刀竖起一根指头,“陈向阳。”
停了一拍。
“上面的人又催了。钱袋子空了好一阵了,需要我去山里面跑买卖。可现在有他的护林队杵在那儿,枪也有了人也有了编制也有了,我进了山连个身都不敢翻。”他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所以来找你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个小子弄掉。”
刘德贵听完这话,两只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里头带上了压不住的兴奋:“刀兄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儿里了。不瞒你说,我也正为这事发愁。今天晚上坐在这儿想了一宿了,烟都抽了大半包。”他指了指烟灰缸里那堆烟屁股。
“不知道刀兄有什么想法?”
老刀摇了摇头,坦坦荡荡的:“我就是个粗人,杀人放火行,耍心眼子不行。这种事还得看你刘大队长的本事。”
刘德贵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水。
眼珠子转了几圈。
然后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桌面说出来的。
“既然现在动不了他,那就先不动他。动别人。”
老刀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刘德贵一字一句地说:“陈向阳现在是林场护林队队长,林子里头的安全全归他管。村民进山出了事,猎户被劫了,山货被抢了,出了任何安全问题,第一责任人就是他这个护林队队长。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命门。”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老刀的表情。
老刀没吭声,但身子前倾了半寸。在听。
刘德贵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步。你带人去山里制造案子。不是小案子,是大案子。进山的村民遭遇袭击,猎户被劫,山货被抢,能整多大就整多大,能整多少就整多少。事越多,陈向阳这个护林队长的脸就越难看。他刚上任,林区的安全不但没变好反而比以前更差了,你说县里那些领导怎么看他?”
老刀的嘴角在围巾底下勾了一下。
“第二步。案子攒到差不多了,我向县里打报告。不用我说什么过分的话,就是如实反映情况——护林队成立以来,林区安全事故频发,群众反映强烈,建议县里派人调查。县里一看报告,再一看这一摞子的案子,自然会质疑陈向阳的能力。到时候我再适当建议换人,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接管护林队。帽子一摘,枪一交,人一散。”
他顿了一下。
“第三步。等他没了帽子,没了枪,没了人,就是一个光杆的废物。那时候再动手,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没再往下说了。
不用再说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刀一拍大腿站起来了。
折叠椅在地上咣当响了一声。他往刘德贵跟前走了一步,冲他一抱拳,抱得很重,是江湖规矩里表示心服口服的那种。
“刘大队长。”他的三角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这一套连环计,够绝。先搞臭名声,再摘掉帽子,最后取他的命。十拿九稳。”
刘德贵摆了摆手,客气了一句:“刀兄过奖。”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两个人又坐下来,开始商量具体的时间。主要是过年期间的安排。过年前后村里人进山的多,办年货的、串亲戚抄近路翻山的、上山打猎贴补的,都是现成的目标。
“那就过年那几天动手。”老刀在桌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你放心,我好好做几起案子,保准让陈向阳和县里那帮领导都过不好这个年。”
说完他站起身,围巾重新裹上。
“走了。”
推开门闩就走。门才开了一条缝他就侧身钻了出去,刘德贵连“慢走”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快步走到窗户边上,趴着往外看。
月光底下,老刀的身影掠过院子,到了墙根底下,脚尖在土坯墙面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就上去了。蹲在墙头上停了一息,左右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从起步到消失,不到十秒钟。
全程没声儿。
刘德贵在窗户后面站了一阵子。
他把窗户关严了,回到桌前坐下。
他端着茶缸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那盏昏暗的灯泡。
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
老刀这把刀,现在算是暂时握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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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向阳就回到了村口。
右肩的伤口闷闷地疼着,走了一夜加上昨天半天的路程,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棉袄被汗浸透了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后背上。
他抬起头来。
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
少说二三十个。
走近了才看清楚阵仗。打头的是刘德贵,穿着那件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军大衣的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子竖着,像是特意拾掇过的。旁边站着大队会计王刚和大队部几个干部,一字排开,手都背在身后,像公社开大会的时候领导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个架势。
再往后面是围观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搓着手跺着脚,有的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冻得鼻头通红,嘴里呵着白气。几个老太太戴着自己纳的棉帽子,两只手缩在袖筒子里。有个半大小子骑在旁边的土墙上看热闹,被他娘一把薅了下来,踢了一脚让他站好。
陈向阳推着板车走到跟前停下来。
刘德贵迎上来了。
脸上的笑容挤得褶子堆在眼角和鼻翼两侧,两颗金牙露了出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两只手往前一伸,一把握住了陈向阳的右手,使劲摇晃。
“欢迎欢迎!欢迎陈队长回村!辛苦了辛苦了!一路劳顿!”
力道不小。陈向阳的手被他攥着上下晃了七八下,像是要把胳膊摇下来。他右肩有伤,这么一摇带动了伤口那边的肌肉,闷疼了一下,脸上没带出来。
“刘队长太客气了。”他也笑,回握了一下,不轻不重。
前天这只老狐狸还动用民兵连在山里围堵自己,架好了枪等着要他的命。
今天转过头来就搞这副嘴脸,又是列队又是握手的,热情得跟接待上级领导似的。
七十年代的农村大队长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昨天还想弄死你,今天就能笑呵呵地跟你称兄道弟。不是真的不记仇了,是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底下的刀子才好用。
刘德贵朝村民们抬起手来,示意安静。
嘈杂声慢慢压下去了。有几个人还在嘀嘀咕咕的,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也闭嘴了。
“乡亲们!”
刘德贵的嗓门亮了起来。
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但当众讲话的功夫确实有一套。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冷空气里传得老远,村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都能听见。
“好消息!跟大伙儿宣布一件大好事!县里面一直关心咱们大队周边林区的安全问题。这不,这回县林业局专门为咱们设立了林场护林队,派驻在咱们大队,以后咱们林区的安全就有了正正经经的保障!”
他顿了一下,侧身朝陈向阳一伸手,姿态很到位。
“护林队的队长,就是咱们大队的陈向阳同志!大家热烈欢迎!”
掌声响了。
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有的人在真拍,有的人是看别人拍了跟着拍两下,有的干脆就没拍,两只手缩在袖筒子里没拿出来。
然后议论声起来了。
“陈向阳?陈钢家那个老大?”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歪着头问旁边的人。
“就是啊。你没听错。”
“他才十六七吧?毛都没长齐呢就当队长了?”
“什么十六七,人家十八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队长,是县林业局批的正式编制,吃公粮的!”
“嗨呀!陈钢家那小子?他凭啥?”
“人家凭啥你管得着吗?人家有本事呗。你有本事你也去当啊。”
“我就随便问问……”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开水似的咕嘟个不停。
什么腔调的都有,震惊的,羡慕的,发酸的,真心高兴的几乎没有。
陈向阳站在人群中间,面上带着笑,耳朵竖着。
他不光在听村民们的议论,他还在听刘德贵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人搞这么大阵仗绝对不是真心欢迎他回来的,后头一定还有话。
果然。
刘德贵等议论声持续了一阵,又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
“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
“以后咱们大队周边的林场安全就有了保障。有了陈队长这个少年英雄镇着,林区就等于请来了一座守护神!往后大伙儿可以放心大胆地进山了!该打猎的打猎,该上山采货的采货,年前到镇上走亲戚翻山头的也不用担心安全了!”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声。
几个急着进山办年货的汉子拍了拍巴掌,喊了一嗓子“好嘞”。
陈向阳没跟着叫好。
他在拆这话里的结构。
第一层意思,撇清。从今天起,林区出了任何事情,不管是村民被劫还是猎户被袭击还是山货被抢,全是护林队长陈向阳的责任。跟他刘德贵这个大队长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二层意思,鼓动。“放心大胆地进山”,这六个字不是随便说的。过年前后正是村民进山的高峰期,办年货的、串亲戚走近路翻山头的、上山打个兔子贴补年夜饭的。刘德贵这么一鼓动,进山的人只会更多。
人越多,目标越多。
老刀还没落网,一旦村民接二连三出事,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陈向阳。
一石二鸟。把责任甩干净了,还顺带帮老刀铺了路。
刘德贵这套,在陈向阳眼里跟过家家没区别。
他没急着拆穿。不是不能拆,是不值当。因为他比刘德贵更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大雪灾。
暴雪一来,大雪封山封路,别说进山了,出自家院门都费劲。
到时候不会有一个村民敢往山里走,林区反倒成了整个塔河最安全的地方——没人能进去,自然也不会出事。
真正的危险在村子里。
雪灾后期粮食耗尽,村民之间互相抢粮偷粮会越来越严重。
前世的记忆里,东村张家和李家为了五斤地瓜干拿菜刀互砍,伤了三个人;西村一户人家偷了生产队的种粮被当场批斗了一整天。深山里的野兽被大雪封了食物来源,饿急了会下山进村咬人。
更不用说老刀这会儿还窝在村子里头。
到时候村里乱成一锅粥,谁来管?
谁管村子,谁兜底。
刘德贵现在越是把管辖边界划得清楚——林区归陈向阳、村子归他自己——到时候村内一旦出事,他就越是逃不掉。
陈向阳等刘德贵说完了,笑着接过话头。
他没拔高嗓门,但声音清楚,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刘队长说得对!大伙儿就放心进山,趁着年前再到镇上县里置办点年货,林子里的安全问题通通交给我陈向阳!”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刘德贵。
“不过有一件事得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刘德贵的笑容没变,但眼皮子跳了一下。
陈向阳说:“我管的是林子。进了林区的安全问题我全包了。但村子里头的治安,村民们的日常生活,这些事还得指着您刘大队长。毕竟您是大队长,村子里的事归您管,这是天经地义的。大伙儿说是不是?”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说“是啊是啊”。
刘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非常短。
短到大部分人注意不到。但陈向阳注意到了。他专门在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刘德贵的脸看的。
刘德贵心里在骂娘。
这小子反应太快了。自己刚把林区的责任推过去,他转手就把村内治安的担子锁死在自己头上了。而且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的,有二三十个人作见证。这话接了等于认下来了,不接等于承认自己不管村子,那更没法交代。
两头堵死了。
他只能接。